漫谈褒贬

  有一次学校刚开学,一位美国女同学来我的办公室说:"老师,我想知道我上学期的成绩是什么。"我记得她,是个很不错的学生,也就连查也没查地说:"A。"她听了,脸上没有我所期望的兴奋,而是站在那儿,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就问:"有什么事吗?"她摇摇头,还是不挪步。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老师,我想知道我为什么没得个A+。"我一听,半天没说出话来,定了定神後,我告诉她:"我从来不给A+,A是最高的成绩。""为什么呢?"她倒是很执着。我说:"A已经是到顶了,而且就我所知,A和A+在你们的GPA上都是4.0分,没什么区别。"她听完了,没再问什么便走了,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拿来一张退课的表格让我签了字,我看得出,她眼里满是失望。

  为这事我後来思考了很久,这位同学是个好同学,在许多对成绩好坏无所谓的美国学生里可谓凤毛鳞角。但为何她连个A都不满足呢?也许是来自家长的压力?也许她有不达顶峰不罢休的精神?想了许久,我最後把它归结到这个社会对事物的评价风格上。我们中国人在事物和人物评价上虽然也有许多很好的词如"很好,""太棒了,""非常好,"口语里有"绝了,""没治了,""盖了帽了"等等,但这些词一般是留着形容确实很好的事情。通常如果我们说一件事很好,常爱说"不错"或"真不错,"这就是说这件事已经很好了。可对许多美国人来说,如果对一件很好的事情只说句"不错,"那就等於在骂人了。"不错"直译成英语就是"not bad。"每次我教学生这个词都会解释一番,不然,他们就会想,"不错"只是说"没有错"而已,离"很好"还差得远呢!美国人评价人或事可谓好词连篇,有无穷无尽之感,如"wondeful,""marvelous,""excellent,""fabulous,""splendid,""extraordinary,""superb,"只要允许,还能排上十几二十来个,其实翻译过来,大同小异,就是一个"好"字而已。美国人不但"好"词多,用的地方就更多。比如新出来一部电影,电影商作广告时必要引用某电影评论家包含上述某一个字的赞扬。不了解这种习惯的还以为这肯定是一部会得奥斯卡金像奖的电影,可一看,却是一部实在很平庸的作品。好词用得多了,也就不值钱了,因而也就失去其真正意义了。如果这种浮夸只用在推销商品上倒也罢了,但在孩子教育上也这样,有时不但没起到鼓励效果,反而可能毁了孩子。因为耳朵听惯了,也就听顺了,有一点成绩就是"wonderful",何必还跟自己过不去,要更上一层搂呢?

  初时和美国人打交道,不懂这些,也不会听话听音。比如你第一次作了一个读书报告,结结巴巴地用英文讲完以後,只听教授同学口口声声地说:"great,great。"你听了一想,"great"就是"伟大"的意思,是当年伟大领袖才配有的赞美啊!因此,直是暗暗自喜,可等成绩单拿到一看,却是个B字,当时还以为自己眼睛看错了呢!其实,美国人就是这样,喜欢夸张,爱用好听的字,即使不喜欢这件事,也会绕着弯子说顺耳的给你听。

  见得多了,也就有经验了,在许多场合,就能辨出一句赞扬的真和假了。比如你请客作了一道菜,他一尝,说这菜"很棒"(wonderful),你就知道虽然这菜也未必就那么好,但起码不算糟糕。但如果他说这菜的味道"很特别"(very special),你就要留神了;如果他说这菜"不一样"(different),那你最好赶快收盘子倒掉算了。那么,在那些"wonderful""excellent""superb"里,哪些是真的赞美,哪些又是逢场做戏呢?那就需要察言观色了。比如他吃了一口你做的菜,说"wonderful,"但吃了一两口,就说:"够了,够了,我想留一点肚子多尝尝别的菜。"话说得很艺术,让你听着特别舒服,但你看他半天不再动一下这个菜,就知道不妙了。多半美国人在饭桌上是不客气的,喜欢吃的东西,一个劲儿地吃,不会谦虚。有的吃完了,还会舔一下手指头,如果你看到这个动作,就说明这菜是真的"没治"了。

   我们中国人的生活里,对夸奖语言的运用从来很谨慎。说多了,就变成花言巧语了。孔子就对"巧言,令色,足恭"之人十分鄙视。如果说在人际交往上都提倡不要浮夸,在孩子教育上则更是如此了。对一个传统的中国家长来说,小孩子的成绩是逼出来的,催出来的,而不是夸出来的。得了个C,家长的脸就会黑得像下了雨;得了个"b,"也还是雾气沉沉;得个A呢?也未必就是云消雾散了,还没听夸上一两句,就是一连串的警告,"得了个A,就觉得了不起啦?还得努力保持才行,没听过吗?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後呢!"而美国人的小孩子呢,得了个C也就能混过去了,得了个B-,就是"not bad,"得了个B+就是"good,"得了个A-就是"wonderful,"得了个A或A+,大概就要去麦当劳或狄斯尼犒劳一番了。难怪如果一个习惯於赞扬之声的学生确实考得很好,却没得到那个熟悉的A+,岂不觉得积极性受到打击?难怪不久前看CNN的专题节目,谈到美国的中学教育,说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就是评分标准太松了,对教育质量有害无益。也难怪当一个勤奋好学的中国孩子到美国後,即使他或她在国内也许只是个一般的学生,也会轻而易举地在同班同学里名列前茅。

   当然,美国人也有例外的,也有拉破了脸往人脸上吐唾沫的时候。你看那总统或议员的选举或商家产品的竞争广告,那些熟悉的甜言蜜语一下都不见了。非但如此,专挑别人的缺点,哪壶不开提哪壶,甚至无中生有,恶语中伤。这时,你就会觉得,褒与贬隔着的其实只是一层纱,就像恭维和虚伪常常只是一件事情的表与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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