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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乡话离别
在美国和加拿大,夫妻如分居一年以上,就可被作为一个离婚的理由。对于美国人,夫妻分居数年还连理未断就会像罗密欧和朱利叶的坚贞爱情一样能让人感叹不已。所以偶然和美国人谈起许多中国留学生和自己国内的配偶已几年不见,但仍相互等待时,你总会看到他们那睁得铜铃般大的眼睛,然後是那哀悼般的同情。所以几乎所有像点样的美国公司当派雇员去国外工作长达半年以上者,都提供十分优厚的条件如家属随同,工资补助,或探亲旅费全包的福利等等。好像他们作了巨大的牺牲似的。难怪现在许多中国人都把这样的差使当做老天赐予的,一有机会便趋之若鹜。因为分别个一年半载那算个什么。
也许正是根据美国的逻辑,听说美国在中国的使馆为了保证一些中国留学生学成回国,特地为他们的配偶来美探亲设置了重重障碍。但岂不知,强忍儿女之情,坚守美国十年不归者大有人在。探其究竟,除了也许"爱情诚可贵,事业价更高"的雄心、或者"摆脱一下束缚,暂且作个自由人"的潇洒、或者对"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鄙夷外,恐怕还有一个更深厚的文化传统问题。就是中国人对离别的独特的忍耐意志和把相思之苦加以悲剧性美化的能力。这种能力最集中的表现在中国人能把离别给予诗化了。在我们传统诗篇里,有"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的鼓励;思念时,有"君住江之头,我住江之尾,彼此情无限,共饮一江水"的悠然;等待时,又有"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语时"的下遐想。尤其是这个月亮,对美国人来说,也许只是个太空星球罢了,而它(她)却成了中国诗人和老百性传送思念和化解愁情的最好的媒介。中国人对月亮的情感恐怕要比美国人深厚和丰富多了。需要安慰爱人或自我安慰时,几乎谁都会说一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中秋节最集中地代表了中国人对离别所赋予的诗美。我想恐怕也是世界上所有节日里最富有诗意的节日了。团圆节本应是亲人团聚的时候,然而古今往来多少人是在颠沛流离中,在天涯海角上度过的。然而那千古恒一的月亮却给了他们多少安慰和希望啊!
对于美国人来说,虽然他们也常看到或亲身体验到一些亲人分离的场面,尤其是那些远征他乡的军人和他们的配偶们。但比起中国人来说,他们的经历还是少多了,他们对离别的忍受力和化解力也小多了。新年之夜听美国著名的轻音乐台"Coast
103.5"播放电影《魂断蓝桥》的离别插曲"怎能忘记旧日恩情...."主播者特地加上一句评论:"这是我听过的最悲惨的一个曲子了。"这也许是实话。对于这些好日子过惯了的美国人来说,如果读了白居易的《长恨歌》,听了神话《牛郎织女》或看了京剧《四郎探母》,恐怕非去看心理医生不可了。
离别造就诗人,中国自古多离别。今日为留学或工作离开家乡恐怕也是一种继续。也许当我们探讨中国之所以成为一个伟大诗国的原因时,也应把这点考虑进去?其实,离别能把原本并无多少诗人气质的人变得充满诗情。还想起当年我先去加国,我的妻----当时还是我的女友在车站为我送行。是日寒风冽冽,她站在月台上泪流满面。火车起动的一刹那,真有钢肠寸断之感。遥遥万里行,它乡做游子,今日别伊去,不知何时归?吾妻原非诗人,是学会计的,或许连文人都不算。但後来在给我的一封信里她如此描绘当时的心情:"我的泪水流啊流,真能流成河,让你的火车开不走,开不走!!"十多年过去了,她已变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我们已终日生活在一起。琐碎的家务事代替了浪漫的约会,时常的口角荡涤了所有的温情。然而只要我一打开那发了黄的信纸,读到这一段朴实无华但滚滚发烫的字句,就觉得阵阵眼热。妻子没学过怎样为赋诗而说愁或言凉来悲秋。然而这几句却是我心目中最好的诗句。对我来讲,其想像可比"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其质朴不逊"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我感谢从国内到国外的文学老师们,他们让我知道了从中国到外国的诗人的名字。我更感谢我的妻子,她让我了解了诗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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