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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洋鬼子与假土八路
鲁迅的《阿Q正传》读过许多遍,印象最深的当然首推阿Q,其次可能就是那个肩披长发,身着洋衣,口冒洋腔的假洋鬼子了。也许是自己过于敏感,近年来竟常有意无意地把自己和那个假洋鬼子联系起来。在海外这么一晃荡转眼也有十年了,即使和国人交谈,也会偶然冒出一两句洋文,对什么事不以为然,也会情不自禁地耸耸肩膀,也许在同胞眼里,我已是十足的假洋鬼子了。去年回国,言谈举止十分小心,说的话是地道的家乡土语,穿的衣服是圆领老头衫之类的东西,与人讲话时两手抱肩以免不自觉地耸动起来,另外还整天把美国骂得左右不是,然而却没有一天不听到这样的话:"哎哟,你还真是老美那一套呢!""你变得真跟老美差不多啦!"有的直接就跟我说"你们美国这个这个""你们美国那个那个"的,搞得我又难堪又悲哀。本来想回去好好当一两天纯粹的中国人,没想到被像美国旅游者一样当成了外人。
然而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在美国,我们还是标准的土八路。在老美眼里,我们的穿着,谈吐,为人无不打上"龙的传人"的烙印。我们英文说得再努力,还是去不了那乡音;我们西装穿得再笔挺,也总觉得有点不合身;我们为人处世再美国化,也忘不了老祖宗教导的谨慎谦逊。甭说我们这些半路出家的了,就谈谈那些所谓"ABC"(American-born
Chinese),其处境就更是滑稽了。他们说一口流利的英文,耸着自然的美国肩膀,在我们看来是典型的洋鬼子了,然而对纯种的美国人呢?还是土八路。我听过好几个ABC无奈地称呼自己为"香蕉。"意思是说他们外表是黄皮肤,可内里是美国化的,白人化的。我们这些假洋鬼子多少还有着一个祖国,他们还真有点像无根的浮萍,哪儿都不是他们的家。因此有时想想也怪可怜的。当然,反过来讲又有谁来同情我们呢?ABC好歹色彩是统一的。黄就黄到底,白也白到家。而我们呢?民族性难除(也未必想除),又学了点皮毛的洋玩意儿,于是搞得洋不洋土不土,成了标准的假洋鬼子。
不过有这种尴尬的绝非我们。我们虽是假洋鬼子,岂不知还有不少假土八路呢!这几年去中国生活工作的老外多了,听说有很多成了中国油子。我这么多年一直在海外,无缘结识这些人,只是在国内转播到北美的一些电视节目上看过一个叫"大山"的加拿大人说相声。那人国语说得确实不错了,好像对中国也知道很多,据说还要讨个中国老婆什么的。可见一心想要中国化了。可一看那副蓝眼睛高鼻梁的样子,就还是觉得是洋鬼子,假土八路。我想这大山热爱中国文化也该是真诚的,因此他心里一定多少感受到一些像我们这些假洋鬼子在美国所感觉到的苦衷。
不谈现在生活在中国的那些假土八路,其实在海外还有许多根本连中国皮毛都不知多少的真的假土八路,或称假假土八路。我在北美这么多年就见到过不少这样的假假土八路。他们和鲁迅笔下那个假洋鬼子差不了多少,对中国大概至多就知道个豆腐加炒面,针灸加工夫而已,但口口声声极其崇拜中国文化,并力图在言谈穿着上表现出来。记得在加拿大时,我所在的大学里常见一个白人学生,也不知哪根筋不对了,整天罩一身道袍,在不大的校园里阔步高视,疯疯颠颠。虽常引起路人窃笑私语,他却目不斜视,且口中念念有词。我当时刚到加国,离乡背井,情绪低落得利害。可每次看到这位老兄,就产生一种奇怪的亲切感,每每想接近之。但此人闪烁得利害,好像总躲着中国人。有一次,我在美术系学了一门美术史课,正巧这位仁兄也选这门课。有一次课间休息我就蹭了过去套近乎。那厮一见我,右手便抓紧了那道袍的袖口,显得极是紧张。我报了家名,他只是点点头,却不给他的姓名。我不勉强,却感到几分尴尬。
"你喜欢道家吗?"我问。他好像没听懂,摇摇头。
于是我重复:"T-a-o-i-s-m。"
他眨了眨眼睛:"What
is Taoism?"(什么是道家?)
我听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看他平时那装扮和神气,我还以为他能倒背出个《道德经》来呢,却原来连什么是道家都不知道!
"那么你为什么喜欢穿这身服装呢?"我指着他身上那黑糊糊的袍子问。
他又眨巴眨巴眼睛,然後耸耸肩:"我一个朋友在中国城买的,嫌小,我就拿来了。"
"那你是喜欢了?"
他眼睛又眨了几下,突然说:"当然。"
我又追问:"为什么?"
他看着我,大概觉得这问题很滑稽。然後又耸了耸肩,突然大声说:"cool!"便发出一阵让人骨头发冷的怪笑。这"cool"大概就是如今北京流行的"爽"或"酷"的意思了。
我觉得一种从来没有受过的侮辱,老祖宗引以为豪的伟大哲学竟被当做稀奇好玩的东西,那天我是带着十分的悲愤离开教室的。後来到了美国,我也在各种场合见过这样的假洋鬼子。有的穿古典式,有的着现代装,有的带黄军帽,有的挂红袖章,还有的在身上披着一块布状的东西,前後或写,或印,或贴着"忍","怒","心"之类的赫然大字。每次一见这些人,我就想起加拿大那个假土八路,便有要呕吐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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