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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糊涂涂,说名道姓
许多中外名人好像对名字本身的重要性反而不那么在乎,比如莎士比亚在《罗密欧与朱利叶》里通过罗密欧说,名字只是一种符号而已,不能表现什么实质的东西。比如说玫瑰花吧,即使不用玫瑰这个字,用个别的名字,它还是一样的芬芳。中国的老子说得更彻底:"名可名非常名,"意思是说那些能够叫出名字的名字决不是个长久的名字。当然老子这里指的是万物之名,不仅仅是人名。
圣人看得轻,小人就没那么潇洒了。心想自己好不容易来这世上一次,混到最後连名字都可有可无,岂不是对不起自己。虽不想名留千古,也不甘心就成了无名鼠辈呀,所以,名字的事常耿耿于怀。可人世间的事就是这样,你越对什么无所谓,什么就对你越有所谓,你对什么越在乎,什么就对你越不在乎。小时候父母费尽心思,查遍字典给你起了一个充满希望和抱负的名字"小鲁,"告诉你说,这名字是从一位大诗人那儿来的,这"小"字是个动词,就是把一切克服化小的意思;这"鲁"字是个名词,就是山东那一带的意思。给你起这个名字就是要你将来勤奋学习,作个有出息的人。尽管当时不懂什么是动词什么是名词,哪儿是山东哪儿是山西,你还是把父母的话记在了心里,觉得将来可不能辜负了父母的希望。後来上了学,碰上一个好开玩笑的老师,拿着你写的名字看了看,问你什么意思,你就按父母所说的背给他听了。你以为他听了会拍桌叫好,谁知他一听就大笑,说"非也,非也,非也...."然後晃着脑袋告诉你:这"小"字是形容词,就是不大的意思,这"鲁"字也是形容词,是"愚笨"的意思。于是凭着自己不大的脑袋,你也知道了这个名字就是"小傻瓜"的意思,于是你回来後就又是哭又是闹,非要改名字不可。父母见怎么解释也不管用,就说,改名字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呢?这样吧,就在写法上改一个字,把"小"改成"晓"字吧,这个"晓"字就是"明白"的意思,也就是"聪明"的意思,你这才勉强同了意。
然而,好景不长,文革开始了,全国刮起了改名风,封资修阶级与革命群众的划分首先从名字上开始。有一天,一位早就瞅你不顺眼的红卫兵小将突然在你的名字上有了惊人的发现,说当初的苏联修正主义总头子不是叫赫鲁晓夫吗?"晓鲁"不就是小赫鲁晓夫的意思吗?你一听,脸就白了,赶忙回来和父母说了。父母一听,连解释也不解释了,改!可改什么呢?抬眼一看墙上,那儿正挂着一幅"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的诗句,灵感一下来了:你不是说我是小修正主义吗?可这句诗当年就是对着修正主义的压迫来的,就叫"劲松"吧,听起来响亮,叫起来铿锵,是再革命化不过了。
文革好不容易结束了,随着样板戏的推翻,古装戏的出台,全国又兴起了回改名字的风。"向东,""卫红"不见了,"金保","有义"又来了,你那铿锵的革命名字又不吃香了。于是你又琢磨了,要改回去吗?"小鲁"是不适合了,一是那老师的解释至今让你觉得难过,二呢,人也大了,也不能老是"小"啊"小"的了。"晓鲁"呢?这苏联关系还是没解冻,文革是结束了,可赫鲁晓夫仍是臭不可闻。盘算了许久,说算了吧,还是"劲松"下去吧。
出国了,心想,这下该无所谓了。一是名字用英文字母了,二是有多少老美管你名字的意义呢?可绝对没想到,这名字的事反而越来越让你烦恼了。不是为了名字的意义,而是为了名字的叫法。首先,这美国人是姓在後名在前,因此把你的名字当你的姓,把你的姓换成你的名。你想,干脆就像美国人那样换个顺序吧,可一来听起来别扭,二来心里老大过不去。打从生下来开始,就知道是姓在前名随後,可现在楞要按人家那样换个叫法。想得痴了,就有点对不住祖宗的感觉。你说,就这么让它去了,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咱就是按老法子叫名字。可整天听人把你的姓呼作你的名,或把你的名当做你的姓,就觉得有点儿不是在污辱你,就是在戏弄你的感觉。于是你终于想,算了吧,入乡随俗,就按美国人这样叫名字吧,可问题还没完。你说这个"陈"字应是念成上声,可百分之九十九的老美只会念一个平声,而且这个"en"字总念成"an"字,于是"陈"字听起来就像"千"字;这个"劲松"呢?一是声音也念成平的,二是这个"松"字念成了"桑"字,就成了"京桑","你的名字也就成了"千京桑"了。于是那曾让你父母绞尽脑汁起下的,又让你酸甜苦辣尝遍的名字刹那间变得连意思都没有了。你就觉得从未有过的悲哀。
你这时就想,要是真的能像老子,像莎士比亚那样去看待名字该有多好。然而你毕竟不是圣人,难免还是耿耿于怀。和美国人打交道时也就算了,就随他"千京桑,""万京桑"地叫去了。但写中文文章时,还是要讲究一下,才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父母,对得起祖宗。"小鲁?""晓鲁?"还是"劲松?"想了半天,还是取"晓鲁。""晓"取其明白的意思,"鲁"呢?仍取其糊涂的意思,也就是说既明明白白,又糊糊涂涂。这很符合现在常有的心境,尤其符合在名字问题上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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