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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乘风归去
在四季分明的家乡南方,风在不同的季节刮出不同的风格。春天的风最和煦,打个比方,就像一个甜美的少女,一双纤手抚过你的脸,留下无限的温柔。这样的时候若坐在老槐树下读柳永或韦庄的诗词,十有八九会走入甜蜜的梦乡。夏天的风呢,就没那么温顺了,她变成了一个会折磨人的恋人,你痴心地等着她,如饥似渴地盼着她,可她总是连影子也没有,等你熬得精疲力尽、糊糊涂涂地睡去了,她才会钻进窗户照个面。秋天的风则如同一个成熟的少妇,通达起来,能扫去你心头乌云;冷漠起来,能让你觉得手脚冰凉。而且,随着冬天的逼近,她越来越孤寂,日积的幽怨化成了利刃,把一切树木花草都削得凋零萧索,陪着她一起寂寞。最後是冬天的风,也许还是秋天那个怨妇,只是变得更加孤僻无情。秋天的摧毁似乎没消去她所有的怨恨,反而变得越发肆无忌惮。她嘲笑着,狂笑着,走过已没有生命的荒原,浏览她的摧毁业绩。
北方的风呢,在我的印象里,不管是什么季节,只有一种风格:粗犷,豪放,直来直去。比如春天的风吧,南方的春风能绕着小桥流水,奏出轻快的奏明曲,是"吹皱一池春水"的风;北方的春风则直来直去,乒乒乓乓像敲锣打鼓。唐诗的"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的风一听就知道是北方的风。北方的风也有多样的性格,但它的多样性在于不同性格的人的不同感受。温柔者觉得它端庄深沉,孤僻者觉得它冷酷无情,而豪放者觉得它荡气回肠,摧肠枯拉朽。
"风格,""风格,""风之格"也。南北二风也帮助塑造了南北方人不同的性格。南方人柔情,细腻,敏感,易变。温柔起来,如妩媚的春风;奔放起来,如炽热的夏风;忧怨起来,如冷酷的秋风;无情起来,如那凄厉的冬风。北方的风也培育了北方人的个性:直爽,豪放,简洁,明快。北方人快乐起来,不如南方人那样透心彻骨;忧愁上来,也没有南方人那样缠绵悱恻。
从南方来的孩子喜欢北方的风,爽直,干脆,没有那有情时的犹豫缠绵,也没有那无情时的刻薄尖酸。北方的风把南方人原本狭窄的心吹得开阔了,情感吹得朴实了,生活吹的实在了。北方的人呢,则喜爱南方的风,温柔,多情,有情时给人从未有过的甜蜜,无情时也似乎给时而无聊的日子提供了特有的情趣。南方的风把北方人的心吹软了,情怀吹得多彩了,生活吹得诗意了。
南北方的风,虽各自有道,但只要巧妙融合,便能化为一股神风,刚柔相济,出山入川,悠悠扬扬,浩浩荡荡。南北方的人,虽各自生活有方,但只要巧妙结合,就会组成一个优美的家庭,使日子既单纯有甜蜜,既朴实又多情。我和我那生在北方长在北方的妻子就是这两种风的结晶。妻子的风使我觉得生活本来就应该是这么单纯,许多事无用自寻烦恼。我的风使妻子觉得生活里不只是馒头加白菜那么简单,还应有小桥流水,落水流花。我们的风汇在一处,吹就成一首和谐而健康的奏鸣曲。
我们这股风就这样吹呀吹呀,吹过大江南北,吹过太平洋,穿过罗矶山,最後落脚在这南加州沙漠边。煞时间,风平浪静,无声无息。我们在这里寻风寻了八年,仍觉得这儿的风似有似无,更谈不上什么性格。没有春日的和风扑面,没有夏日的暴风骤雨,没有秋日的风卷大地,就连冬日的刮面寒风也离我们远去。只有在睡梦里,我们感受那细雨斜风,那残月晓风,那骤雨狂风。有几次,我自己做起一只绣着青蜓的风筝,拉上妻子的手,说:"走,上山去,"妻问:"去做啥?"我说:"寻风去!"于是,我们驶上方圆百里内最高的山顶,把那只"青蜓"放出去。我和妻子相拥着,见它冲着蓝天,向着我们的故乡飞过去,飞过去,飞过去。
童年的梦,少年的情,成年的心,就这样随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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