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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与麻雀
我们江南四季分明。冬季是我童年最喜爱的季节,因为那热闹的春节,更因为那迷人的白雪。在我们那儿,雪天来得还算是很快的,虽不至於"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一过农历十月,也能眼看着老天日渐灰白,最终飘起雪花儿来。我虽不喜欢冬日那份萧索和阴霾,但却盼望这一切早日带来那个雪地冰天。看见那雪花漫天飞舞,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舞蹈起来。我最喜欢雪天清晨推门那一刻的感觉,即便没有"晓来城外一尺雪"的惊讶,只要见那白雪足把黄黑的地面覆盖了,就觉得一种更新,一种自然。每一个雪天,我总是早早起来,我喜欢看那没有一只脚印的雪地,喜欢在没有一丝人声的环境里陶醉那静得像童话一般的世界。
我童年的雪天又总是和麻雀连在一起,不仅是因为白天雪地里唯一的景象就是那些跳来跳去觅食的雀儿们,还因为在晚间常和一群小伙伴儿们去捉麻雀。我家住在学校,教室外面的走廊顶部全是由木头椽子搭成的条梁。大概因为下雪,麻雀早早就歇在这些椽子和屋顶间睡觉了。我们常三五个人,抬着一把梯子,拿着一个电筒,沿着屋顶的木椽找歇在上面的雀儿们。我们这时很少说话,靠手势交流,听见的只是胶鞋底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嚓嚓声。那感觉很刺激,有一种打仗游戏般的快乐,竟管敌人只是拳头大小的雀子。我们用电筒照那屋梁时,先用五指把电筒光分散开来,以免光线太强刺激了那些睡梦里的雀儿们。当发现一个雀头或雀尾时,就立刻把电筒灭了。虽然谁都想爬上梯子去捉,但很少发生争抢,大家都耐心地等着自己的班。上梯捉雀子是一组最富有戏剧性的动作,先极轻极轻地一格一格爬上梯子,等差不多靠近那梁了,就先把身体站稳了,再伸开两手一个捂头,一个挡尾,然後一个猛虎朴食把雀儿紧紧压在屋梁和手掌之间。这时底下看的人就会轻轻嘘口气,但谁也不会大声欢呼,因为还有下一个目标。当然也不是每次的奇袭都会成功,也常有让雀子跑掉的时候,这时就会使前面那像贼一样的系列动作显得十分滑稽可笑,捉雀子的人就会觉得十分的懊恼,下了梯子,为了挽回一点面子,少不了会低声埋怨是因为那扶梯子的弄出了声响,所以吓跑了雀子。那时一晚出去,总能带回一大袋子的麻雀回来,剥好了,又洗好了,再用油一煎酱油一烹,外面冰天雪地,屋里四角飘香,欢声笑语。
我自十五岁离开家乡,记忆中就再也没见过那样的雪天,也再没捉过麻雀。八十年代初去北京上学,我本以为能好好欣赏一下"胡天八月即飞雪"的北国风光了,然而印象中北京的雪就从没有深过一尺的,大概是由於全球性气候转暖的缘故。更有一点扫兴的是由於风沙和污染的关系,那雪花刚刚落完,很快就能在表面上看到一层薄灰。北京的雪很难让人赞叹"雪白"这个字的传神,倒会着实让人体会什么叫"污染。"
没了那样的雪天,也就没了捉麻雀的故事,或者应该说没了这种可能。我们单位设在恭王府里,那是国家一级保护建筑。虽也有雕梁画榭,虽也曾见雀儿歇在上面,但断然是不能随便去掏捉的。当然,即使准许,一个大小伙子整天爬屋子捉小鸟也不是那回事了。倒是有一次一位同事约我去北京市郊用气枪打过一次麻雀。那也是个雪天,我们去一片树林子里,见那雪倒是十分的完整和洁白,很让我想起家乡的雪。只是徒手捉麻雀改成了气枪打麻雀。那些雀儿好像都很傻,歇在树枝上一动也不动,你几乎可以把枪口戳着它的屁股也不会惊跑它。因此,丝毫没有斗智斗谋的挑战,也没有黑夜爬梁的心惊胆颤,尤其当一枪放过,看那麻雀落地留在雪上的丝丝血迹,就更有一种无名的愧疚感。
八八年我来美国南加州後,就再也没碰见过雪天,几乎连雪花都没见过。这么多年来只记得三年前的一个冬天,早上听人说下午会下雪,就觉得十分兴奋,整天盯着那天空看,生怕漏掉这南方奇景。到了下午,天越来越冷,路上行人的脸看上去都紫紫的,但一双双眼睛都闪烁得利害,大概都知道要下雪了,有点兴奋。我坐在後院静候着,不一会,突然听见邻居大叫:"下雪了,下雪了,下雪了!"於是,家家户户都骚动起来,大人笑,小孩跳,即使在这里经历过的几次地震里,也没见过有如此的激动。奇怪的是,我看着天空,伸出双手,却怎么也感不到一丝雪花。约莫十来分钟後,左邻右舍便安静下来,大概是下完了。只见他们微笑着,相互点头着,脸上洋溢着像刚刚目睹了UFO一样的满足。我再看看地上,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一丝丝,一粒粒似白又灰的东西,大概就是让这些邻居们可以记在生活日记里的所谓的"雪"了。
没了雪,却仍然见到麻雀。我们屋子後院长了一棵大树,树梢高出房顶,婆婆娑娑,有态有姿。然而有一点却让我们不快,就是每天清晨,总有一群雀儿歇在上面,把我们从甜甜的乡梦里吵醒,让人有"不得到辽西"之憾。有时睡不着了,就索性起来打开百叶窗盯着这些鸟儿看,虽无雪地的反光,晨曦中仍看得见它们那黑小黑小的眼睛。见到我那恼怒的眼神,它们却动也不动,却叽叽喳喳叫得更欢了。我听得出它们那叫声里的得意,它们知道我没有梯子也没有气枪。即使有,也没有勇气----因为,在这儿打鸟是犯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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