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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我的美国菜地
父亲终於来了,坐了十来个小时的飞机,竟面无眷色。一进我的屋子,不看那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地毯,不瞅那摆得花花绿绿的橱窗,更没去注意那让我那一直引以为荣的大彩电,只是两眼直对着我说:"菜地在哪里?"我手一指後院那遥远的一角:"那儿。"父亲往那个方向一看,便拉开沙窗门竟自走去,我的心便急促跳动起来。父亲停在我那刚刚规整好得一跟野草也没有的方块地,半饷一言不发,然後蹬下身去,用手抹起一把土闻了闻,摇摇头,转过头来问我:"这就是你的得奖文章里写的那个菜地吗?"我的头便像那刚打了霜的菜叶一样搭拉下来。这时又听他加了句:"这地啊,在我们那儿,只配长猪草,哪能种菜?土质太差了!"我早就知道父亲到来後的第一件事就会来看这个菜园,但没想到给予的只是这两句让人沮丧的评语,就像小时候每次看我那自以为还蛮不错的成绩单一样。
於是,从第二天开始,父亲就帮我改造起菜地来。他说第一步就是要造有基肥,我说不如去买几大袋配好的"top-soil"来,他摇摇头说太贵,自己搞的未必比买的差。我见父亲在菜地角上先挖了一个洞,然後把我刚刚割完的後院的草倒在里面,又指挥我把院子里从树上掉下的树叶汇集在一个大筐里,倒在一块,用火把干叶子点着了,烧成了灰,也一起倒进那个装草的坑里。我心悦诚服地做着一切,一无平时在妻子和朋友们面前摆出的"专业菜农"之尊严。
我们冰箱里充满了忘了吃的鸡肠猪肚、发了霉的芝麻黄豆、转黄变绿的青菜芋头,父亲一面看,一面摇头,一面又用一个塑料带装上,也一起倒进那个五花八门都有的坑里。平时我们作饭削下的菜根果皮,他都收集起来也倒在里面。我一旁看了直是干瞪眼叹息,怎么以前就不知道废物利用,偏偏去花那么多钱又买肥又买料,到头来创造的却是只能"长猪草"的一块荒地呢?
有几个早晨,我哈欠连天的起来,透过纱窗门往院里一看,晨曦薄雾里只见远处父亲正在弯腰根草,看着那日渐瘦弱苍老的背影,脑子里腾现起三十年前的那些日子。同是一个背影,然而怎么当时就从没觉得它的深沉浑厚呢?我一直知道父亲是个奉献教育事业和受人爱戴尊敬的校长、一个言语不多但对孩子关怀仁爱的父亲,现在才发现父亲还是一个把我的心引向自然,从自然里找到生活真谛的智者。天下不缺"知子"的父亲,然而有多少"知父"的儿子呢?"父亲"的内涵,恐怕只能在"儿子"的不断成长中才能点滴去发现吧!
造了肥,第二步就是改地了。父亲把我那不大的菜地几乎全部利用了起来,他把所有的原土挖出有一尺来深,然後把那坑里的肥料倒在里面平铺开来。我看那些肥料还没完全腐烂,就问是不是该等一等才行。父亲摇摇头,说不用等了,先放进去盖上土,让它慢慢沤成肥。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想在这短短的来美期间帮我把这一切都做好。看着父亲头上沁出的粒粒汗珠,我的心一如那缓缓欲出的红日。
新土做好了,整个菜地看上去颜色从本来的南加州特有的干黄变成了家乡那熟悉的青黑,一如小时家乡的农田里一样。然後我们又去买了一些红方砖,父亲把只有二十来米见方的菜地继而又分成了六小块,说将来既可分种不同蔬菜,又可便于锄草施肥。红砖黑土,配上我想像中的绿豆苗黄菜花,我脑中已是一片伊甸园。
最後,父亲开始撒种,全是他和母亲这次带来的菜种,都是我小时爱吃的家乡菜,有茼蒿、扬花萝卜、小蔓菜、药芹、四季豆和苋菜等等。等这一切都做好了,父亲拄着铁锹,银白的鬓角上混和着汗珠和泥土。我递过去一块干布,他擦了擦,看看我,又看看这几个月来天天经营的小方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行了。"我就说:"爸,我们照个相吧。"他听了,却突然显得拘促起来。然後又是掸灰,又是理袖,紧张得像刚上讲台的小学生一般。妻子在给我们照相时,我和他站得很近。啊!很久了,大概还是在很小的时候吧,我曾离他这么近,近得闻得到他身上的泥土之香....
三个多月过去了,那地里的药芹已经一尺来长,四季豆的青藤已爬满篱笆,小蔓菜也已吃过五六次了,而父亲却已回国不在我们身边了,他亲自耕种的菜竟一口也没吃上。有几次,我早上起来,站在那个纱窗门前,往菜地那儿看过去,晨曦薄雾里,好像还看得见他那模糊的弯腰锄草的背影。
还有几次,我左手牵着三岁的小女儿,右手抱着刚出生的儿子,来到菜地边。儿子瞪着亮晶晶的眼睛,只往那地里溜了这么一眼,就转到邻居那从墙那边长过来的红红绿绿的花枝上了。女儿呢,一眼看见那鲜红的小番茄,就跳跳蹦蹦地从方砖上跑过去一把揪了下来,擦了擦就塞进了嘴里。我看看儿子那茫茫的眼神,想起自己当年看父亲在菜地工作时自己那曾不屑一顾的样子;又看看女儿那鼓鼓的小嘴,我感叹,也许我和他们其实本质上都是一样,属于只会尽享果实的人。
我把眼光向很远很远的天空望去,思念起那曾在这块地里、在我的生活里辛勤耕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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