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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
崔
朱也兰第一次把詹姆斯介绍给郭崔是在她打工的餐馆。那老鬼坐在酒巴柜台的中间,身作一件花花绿绿的夏威夷风格衬衫,正在看电视上转播的美式足球。
"詹姆斯,这是我先生郭崔。"朱也兰把郭崔领过去,匆匆作了个介绍,就忙着去张罗最後一桌客人了。
"很高兴认识你,"郭崔显得大大方方地伸过手去。
詹姆斯那毛茸茸的带着一只硕大戒指的右手正握着一杯威斯忌,见郭崔伸过来的手,头连抬也没抬,只是"Hi!"了一句。那"Hi"的声音显得夸张,好像不是在跟郭崔打招呼,而是在招呼什么人一般。
郭崔觉得甚是尴尬,伸出的手慢慢缩了回来,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死老头!"就顺势在酒吧的一边坐了下来,不再说话。詹姆斯继续看他的电视,偶尔用眼角瞄一下郭崔。
餐馆已近打佯时间,朱也兰给最後一桌客人递上帐单,一边收拾起几张杯盘狼籍的桌子。她的老板在前面正和两个墨西哥工人嚷嚷着什么。
"So, 你在读书?"詹姆斯突然转过身来问郭崔,声调仍是刚才的那种夸张。
"对!"郭崔冷冷地回答。
"学什么专业呢?"詹姆斯又灌了一嘴酒问。
"物理学,Ph.D."郭崔把Ph.D加了重。
"啊...Ph.D..."声音仍拖得很长,像在唱戏。
郭崔觉得一身的不自在。
"你知道吗?也兰也该去上学。"詹姆斯突然用一眼瞄着郭崔,用正常人的声音说道。
"是啊。"郭崔答讪着。
"她的英文很好,发音非常准确。"詹姆斯在"非常"处加了重。
郭不崔干笑了一下,他从不习惯别的男人夸自己老婆,而且他听得出来詹姆斯的加了重的"非常"後面的潜台词,他知道自己的发音不算好。
"她应该去学医、电脑或经济什么的。"詹姆斯继续在发着感慨。
郭崔越发觉得不舒服,刚想回点什么刺激的话。朱也兰送走了最後一桌客人走了过来:"今天还真忙!"说着,她掠了掠额前的一缕秀发。郭崔这时习惯地溜了溜她那装着小费的口袋,鼓鼓的。
"a good day, oh!?"詹姆斯满脸堆笑,郭崔这时才看到他的一颗金门牙,灰暗的灯光下也闪闪发光。
"难得...,最近生意都不好。"朱也兰疲倦地半倚在酒巴栏上说。"对了,崔,詹姆斯有没有告诉你他刚从中国回来?"朱也兰问郭崔。
"没有。"郭不崔冷冷的回答道。也兰察觉到郭崔的神态有点不对劲,有点吃惊。
"人太多,像蚂蚁。"詹姆斯摇摇头,"但是那儿的女孩子倒很漂亮,像也兰一样。"他指了指也兰,然後哈哈大笑起来!他显然酒喝多了一点,讲话有些大舌头。
"我们走吧!"郭崔站起来对也兰说,犹豫着是否和要这讨厌的老鬼告别。
"很高兴认识你,嗯..."詹姆斯反而先跟郭崔道别,但显然他忘了郭崔的名字。然後突然转向朱也兰:"啊,你帮我添了几杯酒,我还没付你小费呢...这儿,"说着一把拉过也兰的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票子放在里面。朱也兰笑着,礼貌但又很坚决地推开詹姆斯那毛茸茸的手:"谢啦!你也该回去醒醒酒啦!"一边熟练地把那二十元钱放进了口袋,转身便和郭崔向门口走去。
"明儿见..."背後传来詹姆斯那变了调的怪声。
午夜的街道十分清静,窗外的凉风嘶嘶吹进半开着的车窗玻璃,也兰冷的缩起了脖子。她看了郭崔一眼。见他一声不吭,把车子开到八十多里的时速。也兰说:"你开慢点儿行吗?晚上这一带的巡逻警管得特严,一罚款就是百儿八十的。"郭崔像是没听见,铁青着脸,仍是一个劲儿地开。:"你发什么疯?开这么快!"郭崔仍是不言语。
"又怎么啦?"也兰问。
"恶心。"
"你恶什么心?是不是因为詹姆斯?"
郭崔从牙缝里哼了一下。说了句:"畜生!"
"他也没怎么样啊,开两句玩笑罢了。"郭崔连看也不看也兰,继续开着他的车。"嗳!我说,你要是看这詹姆斯不顺眼,就别让我来打这工好了。"朱也兰委屈地说,那声音在风中微微发颤。
郭崔稍稍放慢了车速。半饷,自觉无趣地说:"唉,只是看不惯这帮无所事事的老色鬼罢了。"
也兰继续委屈地说:"你以为我就那么简单吗?这些老鬼,钱多了,在家闷得慌,来这里喝点儿酒,找年轻姑娘聊聊天,开一两句玩笑。我呢,来打工不就是要赚点儿小费吗?一个嘻嘻,两个哈哈,拿了小费就得了,你何必又那么认真呢?"
郭崔没了言语。也兰又用眼瞟了一下他:"你以前的那副自信上哪儿去了?记得出国前,我跟谁接触,你都不会在乎的,现在怎么了?"
郭崔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从车坐垫上弹了起来,他狠狠地对也兰说:"你放心,我会的,我一定会找一份好工作,让你永....远不要再去打....这份....鸟工。"郭不崔开始说得很高,最後低的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但他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朱也兰从鼻子里哼出的一声----她听这话听了八年了。
这十五年旧的车子摇摇晃晃地上了高速公路,像个醉汉。随着速度的加快,右前轮便吱吱地叫了起来。
"我呀,也不奢望有那风清福,你啊,先把这车去修理一下,我就满足了。"朱也兰耸耸肩说。郭崔也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
也兰见郭崔不答话,那车轱轳声越来越大,她一扬眉:"真的,这车前轮已经响了很久了,可不是闹的玩的!你今天去车行了吗?"
郭崔说:"我跑了好几家车行,都要八百左右----咳,这帮资产阶级吸血鬼。"郭不崔似乎想幽默一下。
也兰急了:"你别再酸了好不好?!你不要命我还要呢!下去,从小路开!"
"没关系,死不了."郭崔嘻笑着,忽然觉得一种病态的快感。
"你下不下?!"也兰手朝着车钥匙方面一指,眼睛也圆了起来。
郭崔连忙把车开出了高速公路,也兰便嘤嘤哭了起来:"这是什么日子啊?!回国!明天你就去给我买机票!"
郭不崔也觉得理亏:"开个玩笑吗,何必当真呢?"见也兰仍是哭,郭不崔说:"好,好,明天请小李送你去上班,我去修车。"那声音听起来仍有几分犹豫。
静了半饷,也兰说:"詹姆斯当兵时修过车。"
郭崔立刻红了脸:"我扔了车也不要那老色鬼修!"
"好吧,就去花那八百块吧。"朱也兰说完便掉过头去看路边的街道,再也不睬郭崔了。
车子好不容易撑到了家,郭不崔下车一看,轮子已开始冒烟:"得,看来要一千块才打住了。"郭崔自言自语着。
"你明天一定去修车,对吗?"也兰盯着郭崔又问,郭崔吱晤着:"是,是,是。"
也兰定定地看了郭崔一会,叹了口气,摇摇头便竟自去洗手间了。
郭崔早上离家前爬到车下看了一下,车的轴承珠子都快掉光了。想起修车的代价,他愁眉不展。他起动了车子,想开出去,但一踩脚刹,车轮就打起转来。他知道无论如何是不能开出去了,即使他能安全开到车行,让警察看到了也会罚一笔款子。他想起早上妻子离家前又一次提起詹姆斯可以帮助修理的事,他当时是劈头盖脸地斥责了她。人得有志气,不能让洋鬼子瞧匾了。他这样想着,底气好像也就足了起来。一看墙上的钟,已是九点,便骑了车子去学校试验室上班。
实验室只有一两个和郭崔一样的博士後生。教授老板还没来,郭崔就拿过一本电话号码本,找到车行一栏逐一打起电话,问起修车估价来。越打他的脸就越白,连拖车费,最低的也要一千五百块左右!
一千五!郭崔想想银行里的储蓄加起来也就够这个数,用了它,吃饭怎么办呢?"真他妈的资本主义吸血鬼!"他又情不自禁地骂了起来。突然他又想起妻子的建议,詹姆斯?....让他修一回?....志气呢?....修一回车又丢什么志气呢?又不是借一回老婆?....可他突然想起詹姆斯那刺眼的金牙和瞟也兰时的那种眼光....不!不可为五斗米折腰!...可是....
郭崔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掂量着,自言自语地叽咕着,一天就过去了,他终於也没有给任何车行再挂个电话。
太阳快落山了,郭不崔骑着车子懒洋洋地往回走。快到宿舍门口时,猛听到里面有说笑声。他推门进去一看,见詹姆斯正坐在一凳子上喝咖啡,也兰坐在另一条凳子上。看见郭崔进来,詹姆斯哈哈打起招呼来:"啊,啊,Ph.D.先生!"声调仍是那么夸张。
郭崔满脸通红,鼻子哼了一声。詹姆斯似乎根本就没在意郭不崔的反应,一面仍笑着,一面站起来大摇大摆地去洗手间了。
郭崔盯着也兰,满脸冲血:"你怎么让他来了?!"
也兰并不回答,只是问:"你车修了吗?"
郭崔立刻像瘪了气的皮球,"嗯,嗯,嗯....还在联系。"
也兰:"哼,我早就知道你今天又不回去....我就让詹姆斯来修了。"
"我说过,我不让他来修!"
也兰也提高了声调:"你怕的是什么?"
"我...我...我信不过他...."
"你信不过的是他?是我?还是你自己?...."也兰一字一顿地问。
"我..."郭崔突然抬起眼看着也兰,眼睛充满惊讶。他没想到她竟能问出这样的问题。他不知如何回答,心里却不无心酸地想到:"她...不一样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听自己讲话的单纯如白纸的乡村姑娘了。"
郭崔就这样站在那儿,呆呆的,突然他冒了一句:"这...这...他要多少钱?"
"他说只收三百块的零件费。"
"那...那...不行...我们不能欠他的!"郭不崔仍想提高声调地咕噜着。
也兰说:"那好吧...你就问他该付多少吧...."就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了。
一阵马桶抽水声,詹姆斯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哈,哈,我得走了,"看了看郭崔和也兰,他突然冒出一句中文:"再见",那声音像唱黄梅戏一样。
詹姆斯拉开了门,郭崔僵在那儿,也兰也站在那儿,眼睛盯着郭崔,等待着....
"Thank you, James...."郭崔在詹姆斯身後突然轻声说。詹姆斯也不知听见没有,只是竟自向他那辆大奔驰走去。
郭崔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想起刚才的那句感谢,觉得大概是出国以後说得最难听的一句英文,别扭的和詹姆斯那唱戏似的声调一样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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