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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来啦,慢回身
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可惜忘了名字也忘了情节。但其中一个场面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在一个镇上的小饭馆里,一个伙计给一桌客人送上一碗热腾腾的汤,由于顾客很多,怕撞着人,他从厨房里就开始喊着:"汤来啦,慢回身!"这一声喊得抑扬顿挫,洪亮飘逸。那部电影其它没什么可看的,可就这么一句喊特别吸引人,听了还想听。记得那年月既没有张学友,又没有刘德华,平时在和小伙伴们玩耍时,就常常比赛着模仿那电影里的角儿嚷着这句台词,而且往往比电影里还要夸张,还要转折。几乎每一次,我都叫得最好,总是引起阵阵掌声。他们说我这个"汤来啦"的"啦"拖得很有艺术,从强到弱,从粗到细,等到几乎无声时,突然来了一句从弱到强直达高潮的"慢回身。"都说比电影里的还要有味。大概当时的这些鼓励都是我後来搞上戏剧一行的原因之一。当然後来人长大了,愁的事多了,也就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疯疯癫癫了。只是偶尔在特别高兴或特别烦闷时,会来这么一嗓子,但也大多找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于是再也感受不到那份无邪和纯真了。
後来出国了,整天嘴里ABCD,这句台词几乎就忘了。到美国後,勤工俭学,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中餐馆端盘子。试了几天工,虽然出了不少错,但我那勤劳的态度,诚恳的精神还是感动了老板娘决定留下我。我自然是十分感激的。正式上班的第一天恰逢上一个生日party,老板娘当然不敢让我去服务,但那位老waiter实在忙不过来了,就让我帮忙上个汤。那是一大碗热腾腾的酸辣汤。没有端过几次的我,还没出厨房门,已紧张得满头大汗。看着那乌乌鸦鸦的一桌人,两手直是发抖。大概也该我不走运,这心里怕着,手上哆嗦着,却正赶上一个小孩突然离开座位,大概要去厕所。我一下丢了魂,神差鬼使的,突然想起了那句台词,这嘴一张,刚想嚷个"汤--,"可一想应该是"soup--,"就这么一犹豫,那小孩已转过身来撞在我的手上,"哗啦啦!"他满身全湿了。幸亏是冬天,要不然非烫个半死。我当时就怔在那儿,脑袋里一片空白。後来知道,这是老顾客,老板娘的熟人,要不然告上餐馆和我,就麻烦了。但是,我的饭碗也就和那汤碗一同砸了。我走的时候,善良的老板娘仍然给了我试工几天加那一天的薪水,而我却低着头,无地自容。从那以後,对端盘子的工作就再也没有信心,那么多年虽割过草,送过报,递过意大利皮撒,就是没再去餐馆找过端盘子的活。
自那次事件之後,我便特别留恋起那句台词来。我总想,那天要是我像电影里那位仁兄一样没出厨房门就嚷这么一嗓子,不管是中文还是英文,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就一定不会出事。当然,我留恋那句台词还不仅是因为我丢了来美国後的第一个饭碗,更因为是怀念那久违的饮食文化,那让人陶醉的乐趣。你去这儿的美国餐馆看一看,一个个都压着嗓门轻声细语,投箸举杯小心翼翼,吃得几乎像贼一样。不仅是在餐馆,在朋友聚会,甚至在家里吃饭最好也要吃得斯斯文文。哪像咱们那餐馆,那聚会,吃得不吵的,往往是吃得不好的。凡是开心如意的,必然是碟碗瓢盆丁丁当当,你喊我叫吵吵嚷嚷。更有甚者,少的猜拳,老的行令,女人走来走去,小孩爬上爬下。难怪电影里那送菜的一出门就得喊,不然非乱套不可。在美国吃得如此拘谨的地方,恐怕只有到华人社区偶尔还能撞上一两家有点气氛的餐馆。记得有一次和我们的美国朋友Bob去LA,我们请他去吃广东饮茶,记不得是哪家餐馆了,生意不错,人很多,有点热闹劲。Bob好像吃得很多,也吃得很开心,只是脸上不停地在笑。出得门来,进了车子,Bob终于忍不住了。他说,"你知道吗?这是我吃的最好的一顿中国饭,不过也是最吵的一顿。"我们这才明白刚才他为什么老在笑。可我们当时根本就没意识到任何吵闹。我跟Bob笑着说,这和我们国内的那些餐馆相比,已是十分安静,十分的美国化了。Bob听了,不禁哑然。
这么多年过去了,听说当初我闯过祸的那家餐馆早已因生意不好关了门,但我仍念念不忘那日的一幕,尤其觉得那个没喊出来的"汤"字一直在那儿憋得慌。一次我请在南加州的张沈两位表兄全家来做客,太太特地做了香喷喷的酸辣汤,我突然觉得机会来了,连忙抢着去端,然後咳了一声先给个暗示,便提着脖子扬着眉鼓足了劲:"汤来啦-------"大家欢笑着,我好像又回到了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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