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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凉的日子
我的家乡地处长江边,夏日有"小火炉"之称。可以说,从家乡出来的人,在世界上任何其它地方都会觉得是清凉世界。家乡人夏日晚间好乘凉,这是每天盼望的唯一的好时光。每个早晨太阳刚出山就开始巴望着它下山,而等到太阳一落山,家家户户就搬桌子拿椅子乒乒乓乓忙碌起来。其程序是先吃晚饭,把一锅稀粥端了出来放在一盆冷水里凉着,然後就把豆腐乳,咸干菜,萝卜头之类的齐齐摆上一桌。接者就是大小板凳四周摆好了,大人孩子一通招呼。这一组摆桌椅吃饭的动作既轻快又熟练,满透着烈日过去,终有一凉的欢心,那情形让人有"却看妻子暑何在,满舞勺碗喜欲狂"的感觉。
那时我们家住在学校宿舍,一排平房,一家连着一家,每家乘凉的动作都是一个程序一种节奏,像是大型集体舞一样。吃饭时,因为相互所隔不远,难免都听得见一些声音。不过,没有人去在意这些,更何况吃饭说话的声音更大。那时虽然每家都有些不快的事,但这个时间好像是约定好了的快活时辰,唯有欢声笑语。
吃完饭了,大家就轮流进屋去冲个澡擦个背什么的,女人便换上短袖衣裳,有红有绿,而男人大都就赤着膊晃了出来。大家先把锅碗瓢盆收了,凳子椅子搬了,换上可坐可仰可躺的凉床,藤椅,或行军床什么的,然後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坐将下来,这凉就开始承上了。开始的第一句话大多是抱怨天的:"嗬,这死天还让不让人活了?""怎么像是着了火似的?""铁罐子里也没这么热哟!"字用得都很吓人,但那话音里透出的却是一种"终於熬到晚上了"的欣慰。
天渐渐黑了,四周也渐渐静了,而每家门前的声音却渐渐大了起来。有讲故事的,有低声聊天的,有下像棋的,有哼小曲的,还有拉二胡吹口琴的,除了用扇子打蚊子是一个主导的旋律,其它声音则各种各样。人多的家庭必然是最热闹的地方,一会儿嘻,一会儿哈,掀起阵阵小高潮。
因为都在屋外,互相串门儿也是常事,也不用先打个招呼,摇着扇子就过来了,见了面第一句自然是抱怨天的,但也不是真的,只是起个引子而已。茶或烟递过去了,就开起聊来。这时小孩子们就有了借口找别的孩子们去捉迷藏玩了。
在所有乘凉的回忆里,印象最深的却是我们隔壁的龚家老二的二胡声。因为他排行老二,我们就叫他龚二。龚二拉得一手二胡,每天晚上必然要操练一个小时。龚二什么样的曲子都能拉,欢快的,悠扬的,悲苦的,都拉得有情有绪,有姿有态。不过我们最喜欢的还是他拉的阿炳的"二泉映月。"每天都听得心里凉飕飕的,很出效果。但龚二总留着一手,他一开始只是拉些"赛马,""送军粮,""从草原来到天安门广场"之类的练习小曲,"二泉映月"必然留在最後。大家熟悉了这个程序後,每次龚二开始练琴时,大家都继续聊各自的天,好像没听见一样。这时候往往最热闹,笑声,说话声,棋牌声,吆喝声,配上龚二的欢快的二胡声,就像交响乐一样。龚二拉上半个多小时後,就会放下胡琴,站起来去厕所解个手。於是大家就知道好戏要出台了,就停了各自正说或做的事,声音就慢慢减了下来。龚二回来了,坐定了,把琴左右试了一下,又把头举向天空,沉默上五六分钟,然後一个埋头,就拉将起来。其声便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如夜晚的江水一般。这时大人小孩都不说话,眼睛有往地下的,有往天上的,等拉到高潮处,大家都往那天空一轮明月望去,脸上便都恸恸然或飘飘然。龚二拉完了,大家也不鼓掌,只是发出一些轻轻的唏嘘声,都觉得满心透透凉,於是,就是该结束乘凉,回屋睡觉的时候了。
那时龚二的"二泉映月"是每天乘凉的必然结束方式,以致於那时谁要想先去睡觉了,必然会遇到"不听龚二的'二泉'了?"这样的问题,好像没有龚二的二泉映月,这一天就过得不完整一样。要是某天龚二身体不适,琴不拉了,这晚的凉就承得困难了,大家好像就和龚二一道身体不适起来,噼噼啪啪扇子摇到半夜还是觉得心里火烧毛躁的。
七五年,龚二当兵去了,那凉就似乎再也承不出气氛来了。不过,也就在这个时候,电视进入了人们的生活,我们学校集体买了一个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每到晚上,大家也不像过去那样乘凉了,就把电视搁在电视屋的窗檐上,围着一群去看。这神奇的小电盒子着实让人们新鲜了一阵,把龚二的琴声也给忘了。不过那时的电视就只有一二个频道,又大多为新闻节目,久而久之,大家就淡了许多,於是就又怀念起龚二的琴声来,但这时却听不到了。
我出国时,带了一盒有"二泉映月"的磁带,是国内某个名人拉的。但只听了一回,就一直放在那儿没动过了,一是这曲子让我想家,听着伤感得利害。二来,这味儿也不对了,在我看来,这个曲子就适合在那热浪退後,万籁俱寂的夜晚去拉。因为它能把天拉得淡淡的,风拉得徐徐的,人拉得凉凉的。可现在坐在有空调电灯的屋里,天看不见,风吹不到,月照不着,哪儿还有那个"映月"的气氛呢?
可话又说回来了,即使现在人在故乡,还能感受到当年那样的气氛吗?去年我回乡,正赶上盛夏,炎热无比,可就是一天像样的凉也没承过。当年的那些平房早已拆了,家家都搬进了火柴盒式的公寓楼,开始变得和美国人一样老死不相往来起来。饭碗一丢,家家就坐在了电视机前,当然现在的电视已不是当年的小黑白机,而且节目也多得多了。空调开着,电风吹着,什么"武则天,""六个梦"看得昏天黑地的。我有几次出去在楼下散步,偶尔见到几个老人拿着扇子坐在那儿聊天,冷冷清清,孤孤单单,竟如幽灵一般。
而当年那位曾一曲"二泉"拉得我们如痴如醉的龚二呢?据说他参军後考进了部队文工团专业拉上了二胡,後来又转业到了地方上的一个乐团。如今龚二的琴声在江南一带颇为有名,甚至还有"小阿炳"之称。据说,他还常去什么高级宾馆为外宾表演,走走穴,发点财。看来,即使再有当年那样的乘凉环境,恐怕他也不会再为我们作义务表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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