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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之情
小时候读唐诗,最不理解的算是老杜的"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最有共鸣的则是小杜的"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因为,这雨对那时的我实在是没什么值得叫好的。少时的烦恼往往和雨水有关。而我的家乡春天又最是多雨。一下了雨,就哪儿也不能去,什么事也不能做了。几乎所有小时候喜欢的游戏如放风筝,打弹球,捉知鸟,抓泥鳅,都是在露天进行的。那时的屋子里既没有电视,也没有音响,更没有电子游戏机,有的只是母亲那一声长一声短的抱怨:"这死天啊,怎么下个没完呢?""唉呀,这天怎么像漏了一样呢..."听起来像家乡戏里的叨叨令一样。而我呢,就趴在窗户檐上,看那细雨滴滴答答,麻麻梭梭,像小虫虫爬在脑袋上一样让人不安。每年从二月起,我的家乡就开始下上雨了,有时断断续续一直到五六月才能见几个实实在在的晴天。我印象最深的是,在偶尔出个太阳的日子,母亲便像抢购什么似地招乎着把那些带着霉味儿的被子,毯子,鞋子都拿出来晒个实在。再看看左邻右舍,也都一样。一时间,家家户户门前就像摆地摊一样。我一直觉得南方人的多愁善感和细腻多虑与这梅雨季节大有关系。你想,整天坐在阴森森的屋子里听着那没完没了的滴滴答答,想起那多少该做而没能做的事,该看而没看的人,怎能不让人愁眉不展呢。
後来我去了北京求学,雨水一下少了许多。虽然冬天和春天也常丢雨点儿,但不再是那么绵绵无尽了,代而起之的却是那飞沙走石的大风。那大风起兮尘土飞扬的日子可也把北京人折腾得够呛。北京人抱怨起风沙来也和南方人抱怨雨水一样:"您瞅这风呀....唉,唉,唉,"很有点京韵大鼓的味道。雨水少是少了,但可惜对那时的我的意义已不再像少时那么重要了。学习,研究,工作,考托福,申请出国已用去我几乎所有的时间。一个小黑屋就是我所奢望的所有天地。每天熟悉的室外路程也就是"宿舍-食堂"或"办公室-食堂"之类。天之阴晴,月之圆缺,与我已无多大关联。
八六年冬天,我去加拿大温哥华地区留学。温哥华是一个多雨的城市,有时下起来那份执着劲很像我的家乡。令我印象最深的是在温哥华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那天,我和也是从北京去的好友吴兄坐在海边的一条石凳上,其时细雨霏霏,远处教堂飘过来缓缓的圣诞乐,海面上由於雨水凝聚起纱一般的薄雾,我们都不说话,像海一般的沉静,而眼睛却怅望着海的那一方。他念着久别的妻子,我想着刚离开的故乡。
自八八年来到美国南加州,我就再也看不到那熟悉的绵绵细雨。每年除了二三月还能遇到一些降雨,其他大半时间都是在烈日高照,万里无云下度过的。我曾欣喜我终於躲开了那让人讨厌的梅雨。然而,年复一年,我开始变得和这儿的天气一样干燥和烦燥,最後竟开始盼望起下雨来。尤其到那夏天,放眼一看,满山光秃秃的,甚是荒凉。接到的水费一月比一月涨,而後院的草却一天比一天黄。每年最盼望的就是冬天了,最想看到的就是那乌云,最想听到的就是那让人断魂的滴答声。有时夜半醒来,听到屋外的雨打玻璃声,我便和衣而坐,不再入睡。听着那间断有秩的声音,温着那巴山夜雨的乡情,竟如醉了一般。每年第一个雨天,我必然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乌云从散漫到聚集,从灰白到乌黑,然後终於盼来了那神奇的第一滴,於是我便像唱京戏一样拉直了嗓子:"好---雨---啊---!"我抖胆幻想着,当年老杜从成都西郊花溪寺移到自己辛苦经营的草堂後见到第一滴雨水时,就是这样嚷了一嗓子,然後回到草屋完成了他的《春夜喜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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