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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满天星辰
我所上的中学叫"月塘中学。"这是个很有诗意的名字,总让人联想起朱自清的散文"荷塘月色。"但要知道那儿曾是一片离坟地很近的荒地,直到五十年代中才开成了一个校园。小时候我们家住在校园里,晚上常去前面操场看尾部一闪一闪地发着绿光的萤火虫。大一点的孩子们告诉我们说这是鬼火,是鬼魂在那儿游弋。又说假如碰到鬼千万不要乱跑,要把鞋子倒过来穿慢慢走,鬼就不敢跟着了。我总把这些话儿记在心里,虽从来没想过鞋子倒着该如何走法,鬼却是一直没碰见过,倒是白天在操场上打球时拣到过几个骷髅头。大概是白天的缘故,好像也没有怕到怎么样。只是觉得眼窟那么大,牙床那么长,怎么也和平时所见的人的脑袋对不上。
操场外面便是一片蚕桑田,据说那就是坟堆最集中的地方了。养蚕那时是学校的主要经济补贴。每年暑假,记得所有的教室都空了出来养蚕,每次去那些屋子都能听到蚕吃桑叶的沙沙声,如雨打荷叶一般。蚕快结果子时,教室里的所有桌椅便被挪开了,地上放满一条条由稻草编织的叫做"草龙"的东西。待蚕一开始吐丝就挪到这些草龙上,过不了几天,那草龙上就遍是白白的椭圆形的蚕果。学校员工们就把这些蚕果果拿去收购站卖,卖得的钱便用来增补教学用具,购买图书,改善体育设施等等。养蚕是学校的一件大事,往往把身为校长的父亲和许多老师们忙得够呛,他们在暑假期间得轮流值班,直到九月初。
这个时节也是我们这些教职员工的孩子们最高兴的季节,往往从五六月就开始盼望了。其一自然是因为暑假不要上学了;其二,可以吃桑果,那桑果又大又甜,像一串串小葡萄一样挂满了桑树。我们没有一天不是吃得嘴上乌紫乌紫的,像是戏台上的小花脸。另外,我们自己也会学着养蚕,我们和大人们要些蚕种放在纸上,看见其变色变形,最後孵出小蚕,再用桑叶把他们一点点 大结了果後,卖到收购站去换上几块钱买糖果吃。这整个过程使我们觉得像大人一样,很是新鲜满足。
不过最让我们觉得兴奋的还是夜晚看桑田。那时候我们学校附近的许多生产队和私人都养蚕,所以桑叶往往很紧缺。有一些不谋正轨的人会在夜晚到我们学校的桑田来偷叶子。据说我们学校的桑叶最好,蚕吃了结的果子最白最大,大概是开垦在坟堆上的缘故吧。偷桑叶一般发生在晚上,所以学校在桑园中部搭了一个高出桑树一
两米
的棚子,棚子顶上挂个煤油灯,下面有一块木板供人睡觉。当然父母亲是不会光让我们这些小孩子在那儿值班的,往往是由夏天的留校生值班,我们就跟父母央求跟他们一起值班。父母亲那时也常同意我们去,大概家里那时各有些烦恼的事,管不了我们那么多。记得我们常和那些大一点儿的学生一起三四个人和衣睡在木板上,时不时地对四处黑夜里大声儿叫着:"嘿,别躲了,我看见你了。抓着你可饶不了你!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把你的肉 狗吃!"狠话说了一大箩,然後就把床板拍得咚咚响,好像披衣下棚去捉拿一般。所谓兵不厌诈,其实谁也没有勇气真的走到那黑暗中去。
当然,大部分时间我们是安静的,由人轮流讲鬼的故事。不管讲得好讲得孬,大家都听得怕怕的。一边听一边用眼睛去看四周的鬼火。讲到高潮处,大家都争着往中间挤,好像睡在最边上的必然要先被鬼捉走一般。大家一般都愿讲而不愿听,因为自己知道是在瞎编,但看到自己编的故事让听的人恐怖了就觉得十分得意。更有会造势的,讲到关键处,猛地坐起来把油灯给吹灭了,於是四座响起一片惊惶之声。往往接着大家就会大笑起来,并往黑暗中再虚张声势地大喊几声捉贼告一段落。
当然我们也有什么也不说、也不喊的时候。这时的四周便十分寂静,只有青蛙和蝉的此起彼伏的叫声。每当这时,我们就睁大眼睛往天空望去,那满天的星辰啊!是那么灿烂而熟悉。我那时能闭着眼指出哪颗是启明星,哪颗是牵牛星,哪里是银河,何处是北斗。最安静的莫过於七月七之夜了,这一天父母必然会让我们到棚上来。我们这天就都不说鬼的故事,也不喊捉贼,只想躲在桑树下偷听牛郎织女的悄悄话。虽然我们那时还都很小,不甚懂男女之事,然而那古老的传说还是深深打动了我们幼小的心灵。夜深了,风起了,月亮升上来了,星光淡下去了,虽然我们从没听到过这对情人的一字半句,但我们深信他们是相见了,就很为他们高兴。
我们那时还常能看见流星。因为听说只要在看见流星的一刹那紧一下裤带,第二天准能拣到钱,於是都很留心,但十有八九是赶不及的。有时碰巧赶上了,第二天走路时就特别注意头往地下看,像丢了魂似的。那时候一两分钱虽也拣到过,但都不是在看到流星的第二天。
啊,那些夜晚!那些星光灿烂的夜晚,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那桑园就是我少年的伊甸园。那时能得到父母批准在桑园棚上过一夜就像今天的孩子能去上迪斯尼公园一样兴奋和充满感激。如果我今天还有一点所谓文学幻想,可能都与那个桑园棚子有关。
长大以後离开了家乡,就总怀念那个棚子上既疯疯癫癫又充满幻想的少年时代。近几年在国外,我有时会忽然纳闷:怎么这么多年就从未见过那让人想像连篇的星辰和心惊胆战的荧火虫呢?有几个夏夜,我会突然丢下手上的书去院子里往天空看去。星星是有的,但再不是我记忆中的璀灿。流星则几乎没碰见过,看到的是来来往往的飞机。而萤火虫压根就再也没见着过,有的只是左邻右舍一闪一闪的灯光。大概这一切皆是因为没了那那桑园棚的缘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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