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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妈家的葡萄架
小时候最喜欢去南京姑妈家。姑妈家屋子後面有个院子,院子里有个葡萄架子。葡萄架又大又粗,葡萄叶又厚又密。夏天叶子遮满了架子顶,遮住了比火还要烈的日头,我就和比我年长六岁的表兄在架下吃着葡萄讲着故事。姑妈是个很慈祥的人,她把自己的孩子叫老大,管我叫老二。只要在她那儿,我一点也不想家。
葡萄吃得多了,心也变得甜了。凡听到美丽的故事,读到好看的书,总把那葡萄架作背景。对於我,那《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是在葡萄架下说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是在葡萄架下成亲的,宝玉和黛玉是在葡萄架下读《西厢》的,粱山泊与祝英台是在葡萄架下定情的。凡是好事、美事都不能没有葡萄架作背景。我喜欢在那架下读书,在那架下唱歌,在那架下编故事。可惜当时太小,不然一定会在那架下约女朋友。记得每年一放暑假我就急着要去姑妈家,那儿有我慈祥的姑妈,爱我的表兄,更有那让我心醉的葡萄架。南京夏天有"小火炉"之称,然而在姑妈的葡萄架下,我的心就像海底一样凉爽。
後来文革开始了,那年夏天,我父母被红卫兵当走资派揪斗,为了不让小小的我目睹这些事情,他们把我早早送到了当工人的姑妈家。那年的夏天十分干燥,葡萄叶黄黄的,葡萄也变得酸酸的。我表哥当时已上高中,他所在学校的学生分为两派,一派被称为"红党,"一派被称为"白党。""红党"专作打砸抢,"白党"只是有选择地批判一些教师,但语词温和,从不殴打绑架,有时还为一些老师辩护,因而被斥之为"保皇党。"我表哥就是这个党的头头。那年夏天,我和表哥极少向往年一样坐在葡萄架下聊天,实际上表哥几乎整日不在家,有时回来坐一下,也是锁着眉头不说话。我记得当表哥常常整夜不归时,姑妈就几乎一夜站在葡萄架下,看着院门,两眼巴巴。我当时知道的很少,只是觉得外面不太平,大家都活得担心受怕。孤独了,有时就呆呆地坐在葡萄树根底,听着远处武斗的枪声,思念着我的爹妈,幻想着何日这世界再回到这温馨清凉的葡萄架下。
有一天夜里,我睡得正香,就听得门外乒乒乓乓的声音,我懵懵懂懂地爬起来,趴着窗户往外看,只见一个黑影从墙外翻了进来,是表哥!惨淡的月光下,我看得见他蓬乱的头发,肩头撕裂的衣角。他的脸是惨白的,眼光是忧虑的,脚步是急促的。黑暗里,我见姑妈匆匆迎了上去,表兄小声急促地对她说了句什么,姑妈便连忙把他引到後院。不一会儿,只听有人在外面咚咚把门打得震天响。姑妈出了门,理了理头发把门打开,一群凶神恶煞似的红卫兵有的拿枪有的持棍闯了进来。姑妈搂着从屋里奔出来的我,看着那群人,眼光是极镇定的。
"你儿子刚才回来了吗?"那领头的问我姑妈。
姑妈摇摇头:"他不是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吗?"
那人恶狠狠地盯着姑妈,然後向後面一群娄罗们一挥手:"搜!屋里院里一起搜!"我心一拎,就想跟着去,只觉得姑妈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我,使我动弹不得。那是一双多么有力的手啊!我不由得抬起头看了看她,月光下,姑妈沉着得像一座雕像,我第一次觉得姑妈是很美的。
一会儿,就听见院子後面吵嚷了一阵子,摔打了一阵子,然後那几个人出来了,对着那头儿摇摇头,那些脸是沮丧的。我心像兔子一样怦怦乱跳。因为我知道表哥就在那儿,就藏在那葡萄架上,那我们少时躲迷藏的地方!
"你儿子会和你联络的,"那头儿临走前悻悻地对姑妈说:"你告诉他,不管他走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要把他找回来,你儿子妄想保卫资本主义当权派,罪该万死!死有余辜!"说完便领着那群人喊着标语口号,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天天还未大亮,姑妈和我便把表哥送到了门口,表哥肩头那撕破的衣服已被姑妈缝补好。表哥的脸是那么沉静,他搂了搂晨风中的姑妈,然後拍拍我的肩膀,就打开门消失在夜空里了。我感到了姑妈那领着我的手是颤抖的,黑暗里,我看得见她那晶莹的泪花。那一整天,我都坐在那葡萄架下,不想吃,不想喝,好像一下长大了很多。
我再见到表哥时,已是文革後期了,我只知道这期间他去过许多地方,蹲过大狱,只是从没回过家。文革後他被分到一家工厂做事。那年夏天我们又一起坐在那葡萄架下,姑妈笑眯眯地看着我俩,表兄谈着他这么多年的经历,我觉得简直比那《十日谈》还好听,比《罗密欧与朱丽叶》还要动人。我有点自惭形秽,少时的伙伴一下变成了我的英雄,我的偶像。
後来我去北京上学了,就再没见过我姑妈和表兄一家。八六年我出国时,本来想去看望他们,可时间匆匆,毕竟未能成形。我只知道他们还住在那老地方,葡萄树仍然十分年轻。
在海外的几年,我吃过许多种葡萄,中国的外国的,有籽的无籽的,红的绿的,鲜的干的,然而没一种有我姑妈家的葡萄那么甜。我也见过多少种藤箩架,长满鲜花的,结满野果的,盘根错节的,龙飞凤舞的,但没一个有我姑妈家的那个葡萄架那么美。学习疲卷时,打工劳累时,亲人来信时,过年过节时,那远方的葡萄架便腾入我的脑海,她已成了我的家乡的一个具体意像。然而这么多年,忙於学业和生计,我却没能给姑妈和表兄去过一封信。
去年夏天我回去探亲,问起姑妈和表兄的近况,父亲的脸就变得沉沉的。说表兄仍在那家厂子做事,由於性情耿直,凡看不惯的就要说就要评理,经常得罪人,这么多年,也没得个一官半职。工资没几个,上有老下有小,日子过得很不容易。姑妈早退了休,和表兄住一块儿,帮着他们带带孩子。她本来身体还不错,就是有点高血压,可去年突然得了个中风,现在虽神志还清楚,但讲话走路都不行了。我听了自是无言。
"哦,对了,他们搬家了。"父亲突然说,
我心一沉:"那...那棵葡萄架呢?"
"现在那地方早成了一个四星级宾馆了。"爸爸苦笑了一下。
第二天我便来南京看望姑妈。按着纸上的地址,转着已不认识的路,坐了二十层的电梯,才扣响了姑妈的新单元的门。表哥开的门,见到我,自然是无比兴奋。他两鬓斑白,明显见老了。但身材仍那么魁梧,神采仍那么飞扬,声音仍那么洪亮。
"姑妈呢?"我问。
表兄抓着我的手,轻轻说:"跟我来。"
表兄把我引到阳台上。我看见了坐在轮椅里的姑妈,她背对着我们,正看着远方。"妈,瞧谁看你来了。"表兄老远就嚷着。听见声音,姑妈便缓缓转过身来,我轻轻走过去,半跪下抓住她伸过来的颤巍巍的手:"姑妈,我看您来了。"姑妈嘴哆嗦着,我凑上去想听她说什么。然而她终於发不出声来,握着我的手却更紧了,这使我想起了文革那一晚握住我的那双有力的手。突然我觉得她在拉我的手,眼睛挪向阳台的远方,我顺着她的眼光望去,远处是车水马龙,高楼林立,我不知道她要我看什么,便不得其解地看看表哥。表哥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然後指着远方那依稀可见的大楼:"看见那楼了吗?那就是我们过去的家,还记得吗,小时候...那葡萄架...."
我猛地站了起来,努力望过去,夕阳正缓缓下沉,我好像看见一棵青翠巨大的葡萄架正漫天遍野伸展开来,遮住了喧嚣的市区,洒下了无边的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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