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青年也少
我们家乡方圆六十里内有许多山,而站在家门口能看得见的仅有三座:"铜山,""捺山,"和"长山。""铜山"取其色,"长山"取其态,而"捺山"呢?据说这个"捺"字应是"落"字,传很久以前有一个和尚坐在这里数山,数了九座又一一起了名字,却忘了屁股下的这一座。等发现之後,就索性称之为"落山。"但"落"字在家乡方言里读成"捺"声,後来地理学家记载下来时,就成了"捺"字。当然,家乡的人多半不会去考究这个"捺"字的具体意义,对他们来说,只要是那熟悉得闭着眼睛也能爬到顶上的山,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倒是我小时候每听到这一故事,就总会在脑海里出现一个大肚笑颜,丢三落四的和尚形像。
有了山就喜欢去爬,反正那年岁有用不完的精力。说起来,这几座山还都各有特色,铜山上有山洞,虽不大,但可以捉迷藏。长山上有雨花石,色彩鲜艳,拣回来放在清水里赏心悦目。捺山上有清泉,喝下去清甜甘美,荡气回肠。而且,几座山的地势也不一样,它们都不算太高,往往一个多小时就能爬上山顶。铜山上眺望长江,想像"孤帆远影"的意境。捺山上掠影县城宝塔,品味"古城渺渺"的悠远。长山则是观日落,体验"天涯斜阳"情怀的最好地方。
这么多年了,这些山一直让我难忘,但让我记忆最深刻的还要数那个铜山,因为那儿留着我少年的秘密。我离开家的第一个工作是去剧团,去的第一个集镇便是铜山。那时我刚进剧团,连跑龙套都不够格,分配的任务是给布景片压铁砣。那一段日子很沮丧,倒不是因为想家,而是觉得自尊心颇受损伤,原以为当个"文艺战士"十分光彩,没想到连跑个龙套都挨不上。况且每天早上五点就爬起来练功,扳腿下腰,苦不堪言。记得演出的第一天,我们家隔壁的小雅来铜山看戏,我一见到她就觉得从未有过的亲切。小雅比我小两岁,我们一起长大,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请她在剧团吃了晚饭,因为离演出还有两个多小时,就领着她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铜山顶上,放眼望去,长江像一条玉带静卧天涯,晚霞把天空染得赤红,在一种从未感到过的宁静里,我们不知不觉地把手拉在了一起。竟管谁也没有话,却有一种奇怪的情感,忘了时间,忘了空间,当然更忘了晚上还要去压铁砣的工作,只是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特别。但我很高兴我们当时没有更大的胆量,只是拉着手,紧紧地,暖暖地,直到那夕阳沉下山去,直到那星儿挂上天际。那感觉是纯洁的,是美好的,但也是有代价的,因为我们忘记了时间,等我赶到舞台时,戏已过去了三场。於是第二天愣是写了三页纸的自我检查,接受了三小时的小组帮助才算完了事。
九五年我和妻子及女儿回乡探亲,小雅也带着全家来看我们,和我一样,小雅有了一个幸福的家,一个可爱的女儿。回忆起那俩小无猜的岁月,指着头上清晰可辨的白发,都不胜唏嘘。可是,变了的岂仅是我们,那些山,就是那些曾让我们度过多少无邪岁月的山,变得似乎更利害。在经济改革的浪潮里,家乡处处都在想法致富,这些山也都派上了用场。所谓"无宝不成山,"铜山有矿,长山有沙和雨花石,这两座山都已被机器开采得坑坑洼洼无形无状了。没怎么变的倒是当年差点让那个和尚漏掉的捺山。捺山土质湿润,是种植茶叶的好地方。那儿生产出来的绿茶近年来远销海内外,声名直逼西湖龙井,太湖碧罗。因此,捺山非但没有破相,反而常年青青绿绿,大概这一切都是托了那个和尚的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