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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回家过个年
没有比"每逢佳节倍思亲"更真切和朴实的诗句了。海外这么多年,念叨最多的可能也就是这一句诗了。所有节日都思亲,春节则是最让人梦魂牵绕的日子。
小时候爱过年,过年有好东西吃,有新衣服穿。但最有意义的似乎不是过年那几天,而是过年前的那几天。家家户户都忙忙碌碌在准备年货。而所有准备活动里,最令人高兴的是蒸包子。我们家住在学校,所有职工都借助学校的食堂蒸包子,这是每家每户交流的最好时候,忘掉曾有过的恩怨烦恼,抛却曾让人心烦意乱的猜忌成见,即使是暂时的,也让人欣慰。大家先围着一个大桌子包包子,然後轮流一笼一笼地蒸,蒸完了,还互相换着尝一尝,然後就用箩或框笑吟吟地拎回家中。往往一出厨房门,那满篮子的热包子就在冰天雪地里散出了雾一般的热气,那是雪地里腾起的欢乐心绪。那时一般人家包三种馅的包子:青菜肉丝的,纷丝萝卜的,还有猪油白糖的,叫作"水晶包。"这种包子今天没有多少人敢吃,但当时是天食。记得父母亲每次都会把为数不多的水晶包子用竹篮子高高挂在屋梁上方那我们够不着的地方。记得那时每次从那篮子下走过,就会仰头看一看,因为那篮子里装着我们的欢乐和希望。
三十晚上自然是一年中我们家最热闹的时候。父亲照例是不多言的,但极宽容,很少阻止我们的嘻闹。母亲讲话风趣,只要精神好,大家就被她逗得嘻嘻哈哈的。但母亲那时常闹头晕,天气寒冷,加上忙碌,常常就躺在床上过年。这时我的大哥就是主角。大哥很像母亲,性情开朗,讲话风趣。而且,大哥的长相颇似当时的相声明星马季。那时马季的相声听得熟透了,我们就嚷着让大哥把那些名段子再说一次。大哥也不推迟,竭力模仿,我们就好像是亲眼看到马季说相声似地满足。我的三个姐姐也都是极活泼之人,大姐是作菜能手,二姐想像丰富,三姐则是百灵鸟,最为活泼。她们都爱唱歌,虽然没有卡拉OK,也没有乐器伴奏,而且没一个人的音是完整的,但仍像开音乐会那样,唱的人声情并茂,听的人摇头晃脑。我呢,就会说故事,说自己瞎编的故事。十二点一过,便是放鞭炮的时候了,据说一过十二点就得放,会给来年带来好运气。大哥自然是主放者,我也会蒙着耳朵放一两个小的,凑凑热闹。从十二点开始,这四周的炮竹声就会此起彼伏,由於放的人多了,听起来反而不是很响,霹霹啪啪像下雨一样,一直到清晨。
大年初一,最兴奋的事就是穿上新衣服逛大街。那时虽然小,却也知道爱美。文化大革命把资本主义情调搞臭了,但还没把人性中的爱美之心完全泯灭。虽然当时大家穿的新衣服几乎是同一种布料(涤卡或灯芯绒),同一种式样(学生装或中山装),同一种色彩(蓝或灰),然而都觉得穿在自己身上就是最美和最合适的。走上街去,新球鞋踩在破碎了的爆竹纸里,雪地上留下一串串熟悉的脚印,若碰上同班的女生,脸还会莫名其妙地红上一阵子。尽管平时都故作正经不说话,这时都会相互莞尔一笑。
从初二开始,这年就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拦也拦不住。於是就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失落感,现在知道了那就叫"after-holiday
depression。"衣服越穿越旧,水晶包越吃越少,炮竹越放越无声。哥哥姐姐们回南京了,学校开学了,男女生又回到那相互装模作样的冷漠。唯一盼望的就是在正月十五前後的灯节。那是春节这个美人的"临去秋波那一转,"大家必然要玩到灯火阑珊时。那时家乡人做的灯虽然模样很土,但式样却很多,猪兔羊马,一一俱全。然後就是晚上包汤圆的欢乐,哥哥姐姐们也会赶回家来。那全家动手包汤圆的欢乐也让人想起过年包包子的场景。那时我们最爱吃的汤圆是荠菜馅的,就是辛弃疾《鹧鸪天》里中"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那个荠菜。荠菜是野菜,街上没有卖,得去挑。大家白天挑足了,晚上和点肉,做好了糯米粉,便围着桌子包汤圆。当然也少不了大哥的笑话,姐姐的歌声。记得那时每次包汤圆,大哥都要说这么一个笑话:一个来中国的外国人有一次到中国人家做客,看到中国的汤圆,惊奇不已,说怎么会外面严严实实,里面却有那么多馅,这馅是怎么进得去的呢?那是七十年代,我仅在电影里看过高鼻梁蓝眼睛的外国人,听了这笑话竟信以为真,反正那年月外国人常被笑话,不足为奇。
从七十年代末开始,这年就过得越来越少气氛了。包子还是包,炮竹还是放,但没了大哥的笑话,没了姐姐们走调但亲切的歌声。原因是电视进入了平常百姓家,三十晚上饭碗一丢,就去看联欢晚会转播了。不听大哥的假马季,而去看电视上的真马季了;不是自己唱歌了,而是去听歌星了。本是自娱的时候,却让人来娱了。省力倒是省力了,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就如傻子看戏一般了。後来又允许打麻将了,麻将热一度取代了电视热,饭碗一丢,就哗哗啦啦砌起墙来。为调动积极性,有时还来上个一毛五分的。於是这年过得也就越来越懒惰,越来越被动,越来越商业化起来。
出了国後,这年就过得更惨了。确切地说,压根就没像像样样过个年。在国外的九个春节八个是在课堂上度过的,惟有去年那一次逢上星期日,去朋友处热闹了一下,但气氛上还是比在国内时差远了。每次过年,我总回想起大哥的笑话,姐姐的歌声,漫天的爆竹,诱人的水晶包,馋人的荠菜汤圆。唯一觉得有趣的是,每年三十晚上国内时间十二点,也就是新年伊始,无论我在哪儿,无论第一天晚上我睡得多晚,都会在梦中被一阵遥远而熟悉的爆竹声惊醒,於是便和衣而坐,神游起故乡来。有时给家里打电话,话筒里听见那真实的爆竹声,便心绪如飞,既好像近在咫尺,又如同远在天涯;既觉得年复一年,时光飞转,又觉得天涯沦落,离尘隔世。
至於那个有春节尾声之感的"圆宵节,"则更是可有可无了。仅是偶尔还会想起大哥的那个外国人不知汤圆如何包成的笑话。今日见的外国人多了,也知道外国人未必就那么傻了,当初那位闹笑话的外国人也许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食物不甚熟悉而已。倒是我想得深了,有点後怕起来,置身於外国人中间,终日与那熟悉的文化遥遥相隔,也许有一日也会提出这种让家乡人年饭桌上喷饭的问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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