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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果花
妻子确诊怀孕的第二个月,母亲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美国。刚一落脚,就见她从箱包里拿出一个小红纸包来,轻轻放在我们为她准备的卧室的枕下。妻子清楚感到女儿在腹中踢出一小脚的那一天,母亲便笑吟吟地从枕下拿出那个小红包包,又当着我们的面小心翼翼地把那包里层层打开。我们探过头去一看,却是几粒红红的种籽,便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种籽?"母亲一字一顿轻轻地说:"红-果-花。"我和妻子摇摇头:"怎么我们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花?"母亲看看我们,笑着问:"你们离开家乡那么久,能记得多少家乡的事情呢?"我和妻子无语相对,谈到家乡的山水草木,我们总插不上嘴。
母亲把种籽捧在手上,我们瞧那形状,颜色鲜红如血珠儿一般。母亲告诉我们:"这种树啊,先结果,後开花,所以叫做红果花。"她说完便走到院中,把那几粒种籽一一撒在早已准备好泥土的白盆子里,又把那土轻轻拌和了,然後再匀匀浇上了水。那动作细腻优雅,宛如一幅恬美的图画。她的脸上充满和蔼慈祥,让我幻想起儿时偎依在她怀中的温暖时光。母亲浇完了水,用手指指盆,然後又指指妻子的腹部,笑着说:"这花果儿啊,为的是怀中那小小的她。"
妻子的肚子渐渐隆了起来,母亲的红果树也颤颤冒出了绿芽。女儿的小腿在妻子腹中越踢越欢,小苗在泥土里越长越大。清晨,我见母亲双手端着一碗隔夜熬出的鸡汤,送到妻子面前,声声叮嘱:"喝吧喝吧,肚里的娃娃和你同用一张嘴巴。"傍晚,我见母亲捧出一碗清水,为小苗四周浇上,喃喃自语:"喝吧喝吧,愿你早日结果开花。"
有一个黄昏,夕阳映红了大半个天,红果树枝头露出了两个红点,母亲扬起欣喜的脸,指着那天儿说:"应了应了!"指着那果儿说:"红了红了!"又指着妻子的肚儿说:"快了快了!"
妻子觉得阵痛的那一天,屋外正刮着习习晨风,我的心顿如鼓儿咚咚。我看看母亲,唯有她不慌不忙,喜气洋洋;递这送那,笑声朗朗。离开家门时,我一眼瞥见院中那盆里的红果,此时正在朝阳下摇摇弋弋,婆婆挲挲!我的心立刻蓬蓬勃勃,温暖如火!
女儿落地呱呱,我立刻给母亲挂去了电话。这边是婴儿啼哭哇哇,那边是母亲笑声哈哈,我从来不知道天下竟有如此优美的乐章!结尾,母亲竟没忘记告诉我:"那红果儿啊,已快开花。"
我抱着婴儿回到家,母亲便过来看那盖着头巾的她:"啊,你们看这张小脸啊,怎么鲜得像花儿一样!"我看看妻子的脸,那疲倦中透露出欣慰;我看看母亲的眼,那欢欣里闪烁着晶莹的泪。我心中唱着歌儿,脚下点着鼓儿,把婴儿抱出屋外去那果儿。两日未见的红果儿,此时已绽开两朵轻盈的白花!我抬头看看碧蓝的天,转眼看看女儿的脸,见那两朵白花啊,分明映在她娇小的额间。我低头亲一亲芬芳的她,这世界立刻芬芳如那红果花。
红果树越长越大,女儿越来越像一朵花。女儿下地开始了蹒跚之步,那小树也从盆里移到了泥土之中。女儿爱在树边看那花儿,奶奶爱在一边看着孙女儿。多少个朝阳里,多少个夕阳下,我看见母亲抱着女儿站在那红果花树旁,手里摇着她心爱的孙女儿,眼睛看着那盛开的花儿,嘴里哼着她新作的曲儿:"树儿树儿青,娃儿娃儿红;果儿果儿大,娃儿娃儿壮。"
女儿咿呀学语之时,红果花树已经尺长,母亲长舒一口气,收拾行李欲还乡。女儿紧紧搂着奶奶的脖子,嘴里喃喃说出个"花"子。奶奶抱着小小的她,再次来到那小红果树下。奶奶浇起了水,娃娃撮起了土;奶奶唱起了歌,娃娃扭起了舞。来吧,一起来合个影吧!三代人,一条根,它乡土,故乡树。啊,那果儿,那脸儿,那天儿,绘出一片红色的海洋。
分别在云霞满天的早上,红果花上的露水晶莹透亮。感谢母亲的精心培育啊,祝您一路好还乡。母亲看了看果儿,搂了搂女儿,拿出了笔儿,写出了字儿:
红果植美国,四季皆有枝,孙女早长大,此物寄吾思。
树儿茁而壮,女儿健而康;果儿紧相连,花儿齐开放。奶奶用过的铲儿,女儿加起了肥儿;奶奶用过的桶儿,女儿浇起了水儿。奶奶的话儿记在心上,奶奶的歌儿常哼在嘴上:"树儿树儿青,娃儿娃儿红;果儿果儿大,娃儿娃儿壮。"
她跟每个来家里的客人说,院里最美的那棵树叫红果花,这棵红果花伴随她一起长大。她还告诉每一个客人,在那遥远的地方,住着一个"红果奶奶。"是"红果奶奶"当年亲手把这树儿在这里种下。
树儿长到了丈把,女儿进入了学堂。学描图最爱用的颜色是"红"色,学画画最爱描的图儿是"果"儿,学剪纸最爱拼的图案是"花"儿。会写的第一个字是"奶奶,"会吟的第一首诗是"和红果奶奶的歌":
红果生美国,此物原乡枝,奶奶常健壮,孙女无它思。
啊,红果花,红果花,先结果儿後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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