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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和大京果
老孙是我大哥的朋友,也是文革中仍和我们家保持联系的少有的朋友中的一个。
大京果是一种油炸果,一寸来长,又甜又酥香。在没有肉和冰激淋的年月,大京果是孩子们的天食。
老孙就是作大京果的师傅。
老孙身材不高,白白胖胖,浑浑厚厚,活像一 大京果。
我小时候最爱吃大京果,每有头疼脑热,中药西药都不要,只要一包大京果,药到病除。在我们家所有的客人里,我最喜欢老孙。老孙来我们家时,总会带来那一小包充满甜蜜和希望的东西。
文革时,我父母被红卫兵批判,许多平时的朋友一下都不见了,但老孙却依然常出现在我们那冷落的门前。只是不再带大京果了。那时一切个人经营的买卖都关了门,因为属於"资产阶级"的东西。那段日子,父母的忧愁笼罩着整个小屋,阴影弥漫在我的心灵,可见到老孙,总使我感到温暖。
69年,文革愈演愈烈,哥哥在南京学习,只有我和姐姐在父母身边。後来,父母不愿让年幼的我目睹他们遭受的一切,便决定把我送到南京外婆那里。但他们又不愿让红卫兵知道我的"外逃,"就请老孙偷偷送我。老孙不是红卫兵,也没去想过为什么不是。他只知道革命是革命,友情是友情,革命不能抹去人心。
从我们家去南京要先坐汽车到县城,再从县城车站走五里路到长江边坐轮船。老孙在清冷无人的早晨把我带出家门。那个年月,太阳会使一切变的骚动和疯狂。从县城车站到江边那段路,我走了三里路,便走不动了,老孙便把我抗在他肩上。我双手搂着他的头,那宽大的双肩稳如坚实的山岗。
老孙把我送到码头,又送进船舱,挑了一个靠窗口的座位。他擦了擦头上的汗,叮嘱我:"一路上不要乱走,千万不要去外面船板,那江里有江猪子(传说中的长江鬼怪),会跳上船板把小孩子拖下水!"我听了点点头,他放了心,又对我说:"到了南京,要听你外婆的话!你爸爸妈妈这儿,不要牵挂,有我呢。"我看着他,又使劲地点点头,他这才转身走了。可刚走到舱门口,突然转了身,显然是忘了什么。他走过来,从身上的大兜兜里小心地拿出一包东西,塞在我的手里,顿时一股熟悉的香味便直扑我的鼻子。"大京果!"我高兴地叫出声来。他点点头,说:"路上饿了吃!"然後转了身便要走。我站起来,有一种想抱抱他的冲动,他却止住我:"坐下,便跟着我,别离开船舱!"我便坐了下来。
他上了岸,却不立刻走开,站在稀稀落落几个送客里往这边看着。江边的风大,时时传出哨子一样的尖音,岸边的芦苇在天空中阳起一片片魂灵般的散絮。船开了,我看见老孙那短实的身影立在那流动的江边,如一块坚稳的磐石。等到那影子看不见了,我才坐下来,捏了捏那包大京果,眼里便流下两条温暖的东西。
後来的事似乎过得很快,我在南京躲避了一年,七十年代初我父亲又复出当了校长,老孙的大京果铺子又开了张。老孙一如往常还是我们家的常客。81年,我父亲调动工作进了县城,我们家和老孙的交往就因地理原因减少了下来。
86年我去加拿大留学前,曾回到我的中学向各位老师谢别,又去了老孙的家。老孙还是白白胖胖,只是不作大京果了。他娶了个当地闻名的俏媳妇,还是个做衣服的能手。他们夫妻开了个衣服铺,生意十分红火。不出几年,便盖起了那条街上人人羡慕的小楼房,日子过的煞是美好。我和老孙说,"人们都说好人有好报。我以前不太相信,但看到你这样,我信了!"老孙听着,也说不出什么话来,眼睛却笑成了一条纤。
人毕竟是健忘的,我在国外这么多年竟几乎极少想到过老孙。直到两年前的一天,哥哥在给我的一封来信中传来一个噩耗:老孙有一天骑车进县城时,在一拐弯处被一辆卡车撞上,还没送到医院便断了气,留下了妻子和一对儿女。我拿着信纸,半日懵懵懂懂,真不知道如何去解释这一切。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刚过几年好日子,就逢此劫难?
近来,每遇一些不顺心的事,就常想起在我生活中帮助过我的人。心头徜佯不去的总有老孙---那一包香甜的大京果、那江边伫立的浑厚敦实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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