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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一点比悲一点好
小时候爱看戏剧,尤其爱看悲剧。说实在的,那时也没多少悲剧可看的,印象最深的是一本破旧的小人书《白蛇传》。当看到法海把白娘子用魔法罩在塔底时,伤心极了,简直恨透了那个秃头和尚。想不到人间还有那么坏的人。七六年的时候去南京,二姐给了一张内部电影票,当时觉得名子怪怪的,一看才知道是一部外国电影。记得当时被电影里那爱情悲剧深深震撼了,想不到人间还有比《白蛇传》更悲哀的故事,比白娘子还要可怜的人,比法海更可恶的家伙。後来才知道那个戏叫《奥塞罗》,那个作者叫莎士比亚。
那时看了悲剧就十分投入,看了坏人作鬼就切齿,看了好人受苦就掉泪。但又不好意思让人看了,所以就偷偷地掉。现在想想,那时候真算是一个十分伤感的孩子。後来咱们家买了一个电视,不必去戏院,电影院看戏了。又正好赶上古装戏,外国戏也开禁了,看的悲剧也多了,算是过了瘾了。可当时老是为看电视的事跟父亲争吵。父亲一看电视上又哭哭啼啼了,就要转道另一个频道,找点高兴的节目。而母亲总是站在我这边,她也喜欢看苦兮兮的故事,而且一边看一边捏着个手绢。看到伤心处,总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每当这时,父亲就走开了。我当时总觉得父亲不够深沉。我讨厌喜剧,觉得浅薄得很,一个嘻嘻两个哈哈就完了。
上了大学,後来又上了研究院,知道了什么是希腊式悲剧,伊利莎白式悲剧,法国古典式悲剧,易卜生家庭式悲剧。对悲剧从理论上认识了很多,就更加喜爱了。但由于学习需要,此时也开始读了一些喜剧理论,知道亚理斯多德说,悲剧模仿比我们好的人,喜剧模仿比我们坏的人。鲁迅说,悲剧把有价值的毁灭给人看,喜剧把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于是有点从理论上开始接受喜剧了,知道喜剧也自有其存在的价值。但理解是理解,仍是不喜欢。还是喜欢索福克勒斯,不喜欢阿里司多芬;仍然喜欢拉辛,不喜欢莫里哀。其实後来才发现,有这样观点的也不只是我一人。戏剧史上最有名的还是悲剧,谈得最多的还是悲剧作家。《诗学》里,亚里斯多德只谈了悲剧,谈喜剧的就上面所讲的那么一句话。尽管有人说他还写了一本专门论喜剧的书,只是失传了。而我是不相信的,他根本就没写过。
真正开始爱看喜剧还是在出国以後。刚到加拿大那一会儿,见电视上总不停地放情节喜剧或动作喜剧,而且还配有观众的笑声。一开始对这种形式很讨厌。一是语言关没过,听得糊糊涂涂,电视里的观众笑得哈哈的,不知道有什么可笑的,觉得特傻气。二是压根对喜剧没太大好感,也妨碍了去好好欣赏。但当时很孤独,学习加上打工累得很,再加上电视上好像也没什么悲剧,因此每天从学校回来就看这么个十来分钟半个小时,全当学英文了。慢慢的,语言听得明白了些,风格熟悉了些,于是对这些喜剧从冷淡到关注,从关注到喜欢,最後从喜欢到入迷。当时最爱看的就是Fox电视台的"Three's
Company"。一天没看,就若有所失。尤其是白天为学习烦恼,晚上被思乡困扰时,这些喜剧就成了解脱的最好办法。平时再辛苦,再沮丧,一看到那些熟悉的喜剧人物和他们那发笑的事情就觉得好多了。原来最讨厌电视里观众的笑声,後来发现自己也不知不觉地跟电视里的观众一起笑得前乎後仰起来。有时见一场戏热闹不足,笑得不够,这胸口就有点睹得慌。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明白喜剧的重要性。尤其明白在这种高节奏,高压力的社会里喜剧的神奇作用。工作的压力,生活的压力,日子过得够辛苦的了,回到家想轻松一下看到的又是哭哭啼啼的人,悲悲惨惨的事,这日子就没法活了。当然悲剧也能给人莫大的娱乐,不过对多数人来说,还是不如喜剧那种快乐来得直接,来得明快。也是直到这时,我才理解了当初父亲为什么不爱看悲剧。父亲经历的和目睹的悲剧太多了。战争,饥荒,文化大革命...再看悲剧,就有点跟自己过不去了。我现在常感到中国人真需要很多喜剧,我们祖祖辈辈活得太辛苦了,该是笑一笑的时候了。可惜我们的喜剧还不多,也许是我们民族的忧患意识太重了,喜不起来了?也许是我们的泪太多了,睁不开眼了?不怕冒犯我的一些读者,我真不爱看琼瑶的东西,说句不恭敬的话,有点没事找事,无病呻吟,骗人眼泪。所以每次看太太被那几个"梦"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时,我就要调频道,要走开,就像当年父亲躲开我和母亲一样。
我感谢莎士比亚,他不仅给我们留下了可歌可泣的《哈姆来特》和《柔密欧与朱丽叶》,也给我们留下了欢声笑语的《仲夏夜之梦》和《第十二夜》。我也崇拜关汉卿,他不仅为我们写了感天动地的《窦娥冤》,也为我们写了赏心开怀的《望江亭》。作为学习,我仍然很崇爱悲剧;然而作为消遣,我更喜欢看喜剧,也就是那以前我认为俗得不能再俗,浅得无法再浅的喜剧。喜一点还是比悲一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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