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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天下"老九"心
从大陆来的人都知道,在那儿知识份子常被称作"臭老九。"这个"臭"字,自然不是因为他们有气味,而是说他们在社会上没人看得起。这个"老九"则是排行,工农兵排在前面,知识分子排第九。文化大革命结束後,知识分子的地位有所提高,但经济上仍属贫困阶层,因此又有人把这个臭字改成了穷字叫"穷老九。"人家轰轰烈烈作起了各式各样的生意,他们或是没勇气,或是没本事,或是没路子,又大多喜欢拿着书本摆架子,因此尽管也怨天尤人,哀叹世风日下,但至多也就是在校园门口给自己的学生卖卖茶叶蛋而已。
可怜的中国知识份子从来就没活得舒坦过。秦始皇"焚书坑儒"残害了多少,在元代,汉族知识份子也属老九,排在妓女和乞丐中间,所谓"八娼,九儒,十丐。"历史上的"文字狱,"现代史上的"反右"和"文革"都把知识分子整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当然,知识份子这一行范围广阔,做研究的,办报纸的,教书的,都是。确切地说,根据不同职业,这"臭"的程度也不同。在知识分子各行各业里,最"臭"的大概又莫过于这个教书的。即使是在那些本身也是知识分子的文豪的笔下,这教书的形象也没几个是香的,常常是咬文嚼字,迂迂腐腐,酸不拉几的。《牡丹亭》里的陈最良,《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的私塾先生,《围城》里的教书匠们....
大概就是因为这些名声,我从小就没打算作个教书的。而我们家庭偏偏就是教书世家,祖父早年在乡间就做过私塾先生,父亲毕生奉献给教育事业,大姐,大姐夫也在中学教书。据父亲说,我们乡村老家大门上过去就贴着一副对联,左联为"书香门第,"右联是"本分人家。"这就是我们祖上教育孩子的座右铭。据说我们祖辈在农村里一直很受人尊重,大概也只有在那朴实的乡间,读书人才能得到那样的尊重。我想这副对联对父亲的一生一定有着很大的影响。父亲没出生前,我祖父就病故了,很小的时候,我祖母又去世了,父亲很早就成了孤儿,一直由姐姐和众亲戚们培养长大。虽然少小失去双亲,父亲却坚持读书,一直读到大专毕业,成了中学老师,後来又做了中学校长。
人们都说作父母的一般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再继续自己的事业,在中国当老师的父母似乎尤其应该如此。然而我的父亲似乎从来没表露过这样的想法。父亲经历过反右和文革,亲身体验了现代知识分子的种种磨难,但对教育事业一直满腔热诚,忠心耿耿。我小的时候有过许多理想,希望长大要当天文学家,宇航员,军人,艺术家...,惟独没想过要当老师。那时我的兴趣也十分广泛,打乒乓球,县里得过名次;讲故事,市里登过舞台;唱歌,被称过"金嗓子;"学过绘画,做过望远镜,拉过二胡手风琴等等。可从来没听父亲对我的这些爱好和成绩说过半个"好"字,倒是常听他说:"晓鲁啊,长大真是个作老师的好料子呢!"我听了,很是受刺激,为什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是个作老师的料子已够呛了,还偏要说是个"好料子,"这个"好"字听起来不是赞扬,而是有很大的属命性,让人有难逃罗网之感。当然我也争取过别的行业,七五年考进剧团,当上了人人羡慕的"革命文艺战士,"当时就暗暗得意:"这下可不会去当老师了。"可在剧团几年也没混出个名堂,跑跑龙套而已,于是七八年就参加了高考,考进了师范学院,又朝着老师的行业奔去了。当时我就深叹:真是"知子莫如父,"转来转去,还是一个当老师的料子。记得那时流行一首歌叫"我的中国心,"里面有句歌词是"流在心里的血,澎湃着中华的声音。"当时我就爱唱成"流在心里的血,澎湃着老九的声音。"但又始终不甘于心,因为我知道,在那个环境里当老师太辛苦了。
出国前不知国外的同行是怎样的地位,但有一个信念就是,作教师的不会像在中国那儿那么不吃香。甚至还听说过在国外,所谓"三师"最吃香,即律师,医师和教师。出了国一看,教师确实在地位上比在国内要高多了,但是不是就和律师,医师一样让人向往呢?也非如此。关键还是这个"钱"字。这个社会虽没听说过排行,但那行始终在那儿,手里钱多的,就排在前面,没钱的,就排在後面,就这么简单。这儿的知识份子当然比国内的在经济上要强多了,若要硬排行的话,大概会在老五老六的样子吧,但离成为社会风云人物还相差甚远。这美国国会里有农场主,有律师,有将军,有银行家,还有演员,然而没见过几个老师出身的。更让人沮丧的是,虽然这个排行好像是往前挪了些,这个"臭"字却好像从没摆脱过。像在许多中国文学作品里一样,教书先生们在这个社会往往也成了嘲笑的对象,英语里就有什么"absent-minded
professor"(心不在焉的),"egg-headed
professor"(不切实际的),现在又有了一个"nutty-professor"(稀奇古怪的)等等。
做教师本已不是很香,如果赶上又是搞文学的,就更难堪了。记得当初作学生时,别人问起专业,告诉是"比较文学,"碰上礼貌的,他会故作惊奇地"really"一声,然後就无语了。碰上楞头青,会噗呲一笑,然後拿那样一双眼睛看看你,好像你是从外星球来的。现在碰上人问起什么工作,告诉他说是教书的,问教什么呢?说教语言文学,碰上礼貌的,他会来一句夸张空洞的"great,"然後也无语了;碰上少教的,会皱一皱眉,然後问:"那是些什么东西呢?"(what
is that?),你听着,就觉得自己的价值就在这一句问话里渺小到可有可无了。
看来我这一辈子的前途早就被我那祖辈们贴在门上那副对联上了。有时我会忽发奇想,要在自己的家门上也贴个"书香门第,本分人家"之类的联子,但考虑到会从此打破左邻右舍的宁静环境,也就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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