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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也爱狗
我自出国後再也没吃过狗肉,想都没想过,不敢。在这儿跟人说你吃过狗肉,几乎跟人讲你吃过人肉一样。有时和美国人聊天,无意中谈起中国人的饮食习惯,又无意中谈起了中国人吃狗肉的问题,就发现他们的脸色凛凛然,便连忙打住。也有碰到好打听的,你不提,他先问起:"听说你们中国人吃狗呢?"注意,他说"eat
dog"而不是"eat dog meat,"虽只漏了一个"肉"字,性质就变了。一下就使这"吃"的野蛮性变得形象而严重起来。说完後,他还会拿那样一种眼光看着你,这时你就好像站在被告席上一样坐立不安。没有辩护律师,于是就自己找法子解脱。我往往会跟他们说,在中国也不是所有地方的人都吃狗肉,比如在我的家乡,人们就不吃。大部分老美也还是比较单纯的,一听你说这话,就信了,脸色就缓和了许多,你好像也就从"杀狗犯"的精神监狱里被释放出来一样。
吃狗肉的问题讨论得多了,思考的也就多了。一开始和美国人谈起这事,还觉得只是个饮食习惯问题,但在美国呆的时间长了,就意识到这问题所牵涉的东西还真不小。对于许多了解中国只限于豆腐加炒面的美国人,饮食往往成了他们了解你这个民族的窗口。看你把一些简单的材料作得色香味俱全,他们就觉得你这个民族的文化真挺丰富,文明程度真比较高;但一听说你吃狗肉,就又觉得你好像文明得不够,还是比较野蛮。就像他们一看你这个民族拿刀叉吃饭就觉得是教养高的,而用两手去拿饭吃就很原始一样。
虽然在老美眼里,我大概也是一个"杀狗犯,"但我对狗的记忆却是充满感情和悲哀的。小时候,我父亲所在的学校里养过两只狗,一黄一黑。我们就叫它们"小黄"和"小黑。"我家住在学校,小时候就爱和这两条狗为伴,整天滚打在一起。因为我小时候皮肤较白,学校的老师就戏称我们是黑黄白三兄弟,叫我是"小白。"後来有一天放学回来,见小黄小黑没精打采地躺在学校食堂前面,不像往常那样一见我就要跳过来往我身上爬。我捧起它们的脸,见那湿湿的眼睛就直直地望着我,满是凄凉。有人说它们早晨出了学校门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後就这样了,大概是吃了什么有毒的东西了。我当时的直觉就告诉我,这一定是家住在学校围墙外边的那个王家小二干的。王小二是那一带有名的小偷,也经常到学校行窃,小黄小黑的存在是他的最大的顾忌。那个时候也没有听过什么把狗送医院的事,整个下午,我就一直坐在小黄小黑旁边,泪莹莹地看着这垂死的伙伴。太阳沉下山去时,我那俩"兄弟"的眼睛就永远失去了光芒。那是我童年记忆里一件很伤心的事。後来我就一直没养过狗。
回想起我在加拿大时,曾为一对老年夫妇定期打扫房子。那老夫妇有两只狗,形状颜色都很像我的小黄和小黑。那老夫妇虽有一儿一女,但都天各一方,一个在加国东部,一个在美国加州,大概除了节日会打些电话问个平安,平时也很少来看他们。我每次去那儿做活,都会和他们聊天,他们很少说起自己的儿女,却总是谈他们的狗。有一次我去那儿干活时,正看见他们遛狗回来,两只小狗在前面缓缓碎步领着路,两位老人在後面蹒蹒跚跚跟着行。背着夕阳,我见到的是四个模糊而孤单的影子,那一瞬间,我好像一下理解了他们为什么那么爱狗的原因。後来有一次,他们要到加州来看女儿,狗不能带来,就想请我和妻子住到他们那儿代为照看。临走前,他们请我们去吃便饭,房子嘱咐得很少,全是狗的事。我觉得他们是信任我们的,但又觉得在那无尽的嘱咐里透露出一股隐隐的忧虑。大概是"中国人吃狗肉"的故事留给他们的阴影吧。于是我就讲起了小黄和小黑的故事,他们听了,脸上就表现出既凄凄然,又欣欣然的复杂的表情。後来他们从加州几乎一天两个电话,也全是关于狗的问题。转眼我们来美国已经八年了,那两只狗是不是还活着呢?或者说,那两位老人是不是还健在呢?一想起这问题,我眼前就会浮现出那日黄昏下那四个蹒跚孤独的影子。
美国人和加拿大人一样爱狗。几个月前,我们隔壁搬来一家人,夜里听到嗷嗷的声音,早晨隔篱笆一看,竟有大小狗三只。有时候,它们会夜晚突然叫起来,搅得我们难以入睡。有一次,我过去交涉,那邻居人很好,先是道了谦,然後当着我的面把那些狗们训斥了一顿,这是我第一次见美国人骂狗,其状如中国人训孩子一般有趣。但从第二天开始,我就发觉那邻居见到我们时就很不自在。有时在路上遛狗碰见我们,就清楚地感觉到他们把狗远远地拉倒一边,从他们的眼神里我又读出了那熟悉的恐惧和不安。我本想和他们讲一讲小黄小黑那个古老而悲凉的故事,但一想起那些被这些狗吵了觉的夜晚,就打消了念头,而且,我开始不无邪恶地乐于这种"杀狗犯"造成的恐惧来,因为近来那几只狗确实老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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