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钱少忧患

  许多美国人都知道中国人爱存钱,但没有多少美国人知道中国人为什么爱存钱。当然,美国人也有爱存钱的,但不多。一般而言,美国人存钱为了一个具体目标,如为给儿子买一辆车子,为女儿进大学,为圣诞节买礼物等等。如果说没有目标就一个劲儿地省钱存钱,那就是个少有的会过日子的人,这样的人也不会是典型的美国人。美国年轻人对"存钱"的概念尤其淡漠,我在给学生上中文课时讲到"存钱"这两个字,见书本里的英文翻译有两个:"deposit"和"save"。第一个字不要解释,第二个字就得花上三五分钟讲一下中国的文化和社会背景,这样美国学生才会有较具体的认识。当然,美国老年人的存钱意识比年轻人要强多了,原因很简单,退了休,也就没有机会挣钱了。可也不是所有老年人或接近退休的中年人都有这个意识,所以政府用了免税退休存款,社会劳保储蓄等各种政策和手段或鼓励,或强行帮他们存钱,要不然,许多美国人退了休以後两手空空,恐怕要睡到白宫外面去讨饭不可了。

  中国人为什么要存钱?不是因为我们的血管里有这个基因,而是由自然和社会的种种灾难所造成的。从自然因素上说,我们是个农业国,农民一年四季靠粮食为生,而每年粮食是否丰收首先依赖于是否风调雨顺。老天爷一犯个小脾气,要不发点水或一点水不给,这一年的丰收也就没指望了,所以你得有个防备,家里存一些粮食以防万一。中国农村说谁家是富人,依据常常是看你家有多少粮食。家里只要有个粮仓,即使你儿子缺胳膊断腿,也有穷人家把水灵灵的闺女往你这儿送。但中国历史上的天灾偏偏又很多,两年一涝,三年一旱,常常搞得人民吃了上顿没下顿,所以才有"民以食为天"这么句话。如没有粮食存呢,存点儿钱也行啊,因为钱可以买粮食。存粮食或存钱都是这种不安全感的表现。再从社会因素上说,即使老天爷不跟你作对,赏你个大好年,也并不就是无忧无虑了。天灾是没有了,但还可能有人祸啊,我们历史上的战乱就没有真正停止过。一打起仗来,人民流离失所,四海为家,得攒一些钱或者金银手饰在那儿防着。天灾人祸的日子过得多了,没吃没穿的教训受得够了,就培育了一种所谓"忧患意识。"我们有一句老话叫"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就是这种忧患意识的最好概括。

   美国人就缺少这个忧患意识。他们没经历过太多的天灾人祸,他们有一个富有和稳定的社会机构。穷人当然是有的,但因为穷而饿死人的事很少听说过。所以他们没有这个紧迫感和不安全感。即使有,也很淡薄。如果一个美国人对下一代说,要攒钱呀,将来才不至于饿死啊,人们还以为他是个妄想狂呢。记得我们的美国朋友Bob跟我们讲过,说他小时候每次不好好吃饭时,母亲就会指着地下对他说:"你还不好好吃?知道吗?地球那一头有多少中国孩子天天饿着等死呢!"于是,他才勉强吞一两口。看来一个美国父母很难从他们自己的历史上举个什么有力的例子来教育孩子们去节省。现在看来,Bob的母亲还算是有点忧患意识的人,今天许多美国人就差得远了,大多属于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即使手头没钱买酒,借了钱买酒也要醉它一醉。出国前听人说,在美国谁钱借得越多谁就越有本事,那时以为是一句笑话,现在虽然觉得这话夸张了些,但也不无道理。在美国恐怕很少有人终身一文不借的。中国人传统认为,穷人才借钱,债多了会让人抬不起头来,天天盘算着如何还清。可这美国人不一样,能借到钱说明你有信誉,是一种光荣。借钱消费成了一种生活方式,大到全家人的房子汽车,小到婴儿的奶瓶尿布,都可以借了钱来买,来享受。这个政府本身就是个大债主,财政赤字上百个亿,怎么还能教育子民不借债呢?也正是因为借钱在这里这样时髦,所以信用卡公司才有这么好的生意。所谓一卡在手,万事不愁。对一般中国人呢?这个信用卡生意就行不大通,中国人用信用卡大都图个方便,而不是因为缺现金花。所以中国人很少有等信用卡帐单到期後再加付利息还钱的。

  在美国的中国人虽然也不是没有穷人,但绝少有穷到要讨饭的地步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有那么一点从老祖宗遗传来的忧患意识,平时攒一点钱在那儿以防万一。日子可以过的将就一些,但不要成了个背债的。说没电视看吧,美国人会想,这哪儿行!用信用卡搬回来一台也得买。中国人就会想,没有电视看算什么呢?反正也死不了,也许正好省点时间去找个什么晚工打一打呢。表面上看,这美国人活得真比中国人潇洒多了,中国人也太累了点,有钱不享受,傻子一个。这好像也是实话,但再一看,中国人赤手空拳来到这里,从身无分文到买房子买地也就是几年的时间。美国人看了中国人的成功就想不透其中的原因,于是只有瞎猜你们都是偷税漏税才会如此富有。中国人也许平时活的是辛苦了些,但如果碰上一个经济萧条呢?你看美国人又卖房子又卖车,卖不掉的只有全部让银行收走。可中国人呢,很少有如此狼狈的。就说餐馆吧,你看在前几年的这次萧条中,美国人居住区的中国餐馆的生意大多萧条冷落,可用"门可罗雀"来形容,可华人区的餐馆呢,仍然大宴小酌,车水马龙。当然生意也有不好的,但也不是因为客人钱少了,而是这菜的味道做的不怎么地道罢了。

   我们中国人从小就受教育要勤俭,这是我们民族的美德。而美国孩子呢,从小就有用不了的玩具,吃不了的冰激淋,穿不了的运动鞋。中国的孩子从小就知道穿哥哥姐姐的衣服鞋子是天经地义之事,新衣服也就一年才做一次。美国孩子呢,当然也有穿哥哥姐姐剩下的衣服的时候,但不是主流,过生日,新开学,拿到好成绩,都要买点新衣服,新鞋子,不然,好像生活里就缺少了爱一样。

   就拿文艺作品来说吧,这西方文学里就没几个会过日子,勤俭持家的人物形象。那些会存钱的都变成了吝啬鬼形象。莎士比亚的夏洛克,莫里哀的阿巴贡,巴尔扎克的葛郎台都是人人憎恶的形象。其实仔细分析一下这些人物,就会觉得他们并非真的那么面目可憎。起码比那个伊阿古或理查三世要强得多。尤其是莎士比亚的夏洛克,其实本应是值得人理解和同情的人物。大概莎翁对这个形象也批评得过份了些,从上世纪开始就有人为他翻案了。你想,欠了帐本来就该还,你不按期还帐,还污辱他,把他女儿给拐走了,他能不伤心,不寻求报复吗?倒是那个安东尼奥,办事没一点稳扎性,缺乏"远虑,"结果稍微一不走运沉了船,就"近忧"缠身了。最後他虽在法庭上赢了夏洛克,但也是通过打扮成律师的包西娅的狡辩才赢得的,他赢得一点也不光彩,倒是夏洛克输得很冤枉。当然,我这里无意为夏洛克翻案,更不想把夏洛克精神和我们民族那种勤劳和节俭等同起来,只是举个例子说明,西方从文学到社会对省钱和积累所持的过份的否定态度。

   自然,中国人的好存钱,细打算也会带来许多不利的因素,如投资上畏手畏脚,没有足够的冒险意识,只求财富的平稳积聚,不求获取更大的资本。生活上有时过于保守节俭,因此失去许多应有的欢乐等等。大概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忧患意识"太浓了的缘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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