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猪者说

  和别人谈自己的属性,总会有一种卑微感。中国人、美国人都好用"猪"字骂人。说某人长的像猪,吃的像猪,蠢的像条猪等等。在似乎"天下动物皆我友"的美国社会里,尽管猪也被做成小孩们的玩具,但对它的喜爱度还是有限的。狄斯尼众多动物角色里虽然也有个"猪小姐",但大概也是因为所有动物都拍得差不多了,没办法才轮到了猪。而且这个猪小姐只是个自以为美、逗人乐乐的配角,远没有米老鼠,唐老鸭,仆儿熊这些角色们风光。

  不过,虽然中英文词汇里对猪都没多少好词,但中国人和美国人对猪的态度还是有很大区别。猪在美国人生活里的地位跟它们在语词上的意义一样,可以说卑微之极。美国人在所有肉类里,最不喜欢的就是猪肉了,原因是胆固醇最高。我有时请美国客人吃饭,端上来一盘香烹烹的炒菜,客人就会问:"这是什么肉?"一听说是猪肉,脸就变得比那猪小姐还难看了。所以,後来我们请客,尽量不用猪肉。偶尔碰上一位吃猪肉的,反而觉得好奇起来,会问问他的祖宗八代,看看有没有中国人血缘。

  由於猪的受歧视地位,我每次和美国人谈起自己的属相,就很有点难堪。所幸的是,我那位美国邻居Craig,也就是我许多文章里的主角之一,碰巧是我的同年人,也属"那个"。这是在我们的一次聊天中发现的。那天开始聊得很好,像往日一样投机。後来,也不知怎的,话题转到了中国人的属相上。他问我:"对了,你既然跟我同龄,一定知道我是属什么的了?"我当时想也没想地就说:"当然,是pig。"他听了,脸先红了一阵,然後又紫了一阵,最後就变白了,就像《西游记》里每次猪八戒犯了错被当场揭穿时一样。话没再谈二句,他说了一句拜拜就回屋了。进屋时,还特地把门"砰"地摔了一下给我听。那几天,我愁得茶饭不思,不知如何解释才好。後来有一天,我在一家中国饭馆吃饭,见桌上放了一张十二属相解说图,是英文的。我一看,大喜!原来,那上面的"猪"译成了带有森林野味儿的、雄性的"boar"而不是人人讨厌的不但难看、还面面糊糊的"pig。"再看看解释,说有此属相的人性情善良、富有韧性等等。我连忙把那张带着古老肉汁的纸当宝贝似地收了起来。回到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敲Craig家的门,给它看那属相图,并解释说当初谈属相时犯了翻译错误。他先故作早已忘了我们曾谈过属相的事的样子,但用那两只即使对东方人来说也是"超小"号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属相的解说。我一边瞧着他读着读着,眼睛就眯得看不见了。就有把我邀进屋去,又说又笑,和好如初。然而回到家中,我却觉得好生难过。本来嘛!好好的,为什么把自己说成是"野猪"呢?要知道,这个"野"字可是所有中国人都特别忌讳的字呢!但我还是觉得作此翻译的人是十分聪明的,因为虽非如实翻译,但肯定不止挽回了一对中美邻居关系。

  我们中国人虽然也骂猪,但对猪的态度比美国人要客气多了。尤其在农村,"猪"除了最後挨一刀,一生之中受到的几乎都是贵宾级待遇。我作过调查,发现真正用"猪"骂人的大多在城市里。在乡村,猪比狗猫受到的待遇都要强得多。除了人吃的东西算是最好的,次一点的就是给猪吃了。狗哪,猫哪,只能吃一些剩骨头、烂鱼刺之类,是三等公民。那时的农村人家一年就指望着养一头肥壮的猪。有了一头肥猪,一年的请客就不愁没肉了。冬天吃新鲜的,夏天吃盐腌的。我在加国的有方表兄跟我提过,我们江苏六合老家祖辈们每年养的猪都是全乡里最壮的。那个时候在一个乡里养出最壮的猪就像现在家里培养出个哈佛大学毕业生一样值得荣耀。我们祖辈猪养的好,据有方兄说是因为给猪喂玉米的原因。猪能吃玉米,大概就像今天的人能吃到人参一样,焉能不壮?其实,在中国,农村人除了在年终对猪稍不客气以外,平时对它可是伺候得周到之极。狗儿们当然是睡在大门口,但猪则一定要搭个圈;狗没吃的就让他出去找屎吃也无所谓;但猪没吃的了,小孩子不上学也得去挑猪草。

  正因为在我们那里猪如此受宠爱,属猪的才不会像在美国这样藏耳收尾,更不必改名换姓落入"野"物之类,而是可以大摇大摆作猪。而且,据说属猪是一种福气。我看了一下可以和猪作对的属相不是很多。作龙的太嚣张,作羊的太羸弱,作猴的太淘气,就是作猪的好像与世无争。还有什么男的不能作牛,女的不能作羊,但似乎谁都可以作猪。中国人一听我的属相,常对我说,你们属猪的真有福气啊!是啊,我自己的福气不用说了,就说我们这一"类"的明星"八戒"老前辈吧。跟唐僧大和尚去西天取经,一路上孙猴子、沙和尚可算吃够了苦,就是我们这位老前辈,觉睡的最足,肉吃的最多,仗打的最少,最後到了西天呢,功劳倒一点没少。何其快哉!

   愿天下属猪者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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