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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与人生
中国人和外国人都爱把人生和戏相比。有在戏里面谈人生的,如莎士比亚在《皆大欢喜》里通过他的角色说:"这个广大的宇宙剧场里,表演过多少比我们戏里更悲哀的事件。这世界就是一个大舞台,这男男女女只不过是一群演员。"我们明代有个戏剧批评家叫袁于伶的说过:"剧场及一世界。"去过我们老戏院的人一定知道,许多戏台上有两根柱子,上面常贴有一幅对联:"舞台小世界,人生大舞台。"也有在生活里谈戏的,我们常说这件事是个悲剧,那件事是个喜剧。这个人是悲剧人物,那个人是喜剧小丑。和人说话打趣,我们也常套用戏剧词汇如"别作戏了"、"该落幕了"、"滚下台去"等等。其实戏剧说穿了就是如哈姆来特所说的,是人生的一面镜子。尽管戏剧起源说有多种解释,但我仍然认为亚理斯多德的"模仿"说是最有道理的。有称为中国戏剧起源之父的唐人歌舞"踏摇娘"也就是对一段生活故事的模仿。由于戏是对人生的模仿,人们看了戏,觉得很像他们自己或周围的人和事,于是或欣喜,或悲伤,或愤怒,或愁怅。感情得到了渲泄,心理获得了平衡。当然也不只是戏模仿人生,也有人生模仿戏的,也就是如王尔德所说的"人生模仿艺术"。
人生有悲欢离合,戏有悲剧喜剧;人有好人恶人聪明人和笨拙人,舞台上有英雄奸丞天才和傻瓜。有的人喜欢看悲剧,是因为生活太悲惨了,看看别人也悲惨就觉得好受一些;有人喜欢看喜剧,也是因为生活太悲惨了,再看一个苦兮兮的戏岂不是跟自己过不去?我十几岁的时候喜欢看悲剧,觉得真是惊天动地,看着戏里的人死去活来,自己也像喝了酒一样觉得过隐。大概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吧。我记得很清楚,每次电视上一放哭哭啼啼的戏时,父亲就会调到另一个台,找点相声快板什么的。父亲最不喜欢看悲剧,而我当时觉得父亲的深度不够。如今再想想,自己是那么可笑。父亲是太深了,坎坷生活一辈子,看过的人生悲剧太多了,是该笑一笑的时候了。
在生活这场戏里,我们每个人都是演员,在不同的场合扮演不同的角色。其实有谁不在装扮自己呢?也许只有婴儿。孩子刚来到这个世上,他们的情感就像他们的躯体一样赤裸裸。然而随着他们的长大,他们开始会做戏,会夸张,甚至会撒谎。从而告别了纯真进入了剧场。在这个大剧场里,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该怎么说台词。人前说人话,鬼前说鬼话,只要戏的需要,白马也可以说成黑马。我们又学会了怎么穿服装。我们知道了什么叫工作服,什么叫晚礼服,什么叫休闲服。穿错了,那些本身也是演员的观众就会嘲笑你,排斥你,拒绝你,把你踢下舞台。我们又学会了怎么化装。人家悲,我们不悲也要跟着愁眉。人家喜,我们最好也跟着咧着个嘴。有的人戏演的多了,成了老演员,生活处处如鱼得水;有的还是新秀,表演笨拙,鬼前不说鬼话,人前却拉起鬼的家常,结果处处碰得一鼻子灰。有的老演员演得厌了,决定撒开来不演戏了,却反而觉得积重难返,人前想说鬼话倒说不出来了。也有的实在太累了,受不了了,也就自己从台上跳下去了,于是装卸了,他的戏也落幕了。台上的人扭过来瞥了瞥满身血污的他,有的怔了怔,有的笑了笑,有的还抛了一两滴眼泪,就又去敲他们的锣,打他们的鼓,唱他们的歌,跳他们的舞了。
尽管我们演员当得都很累,然而我们还得演下去。来到这世界上不容易,千万别轻易跳下去。戏剧有平淡缓慢的开头,高潮迭起的中场和万籁俱寂的结尾,所谓"落得个茫茫大地真干净。"人生如戏,最终必然是一场悲剧。曹雪芹早就为每个人唱了"好了"挽歌。然而我们不管是演悲剧还是演喜剧,都得好好演。如果我们能对人生有悲剧的认识,但持喜剧的态度,这场戏也就没什么难演的了。我不讨厌"人生如戏"这句话,然而我不赞成"人生如梦"这句话。因为後者常带着"梦如烟"这句悲凉的、让人去放弃、去虚无缥缈的结尾。我不赞成太"入世,"也不喜欢太"出世。"不错,梦也有好梦,也有激人奋发的梦,而且戏和梦也有不少相通之处。莎士比亚在《裘力斯·该撒》、《麦克白斯》、《仲夏夜之梦》里都写过梦;汤显祖一生写了四个梦。然而我最喜欢的还是他的《牡丹亭》里的梦。因为这是一个让人鼓舞的梦,而他的另外三个梦就不是这样了。
中国戏院里有句俗话叫"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戏只有演到这个地步才是演活了,演绝了。在我们生活的舞台上,我们既是演戏的,又是看戏的;也就是说我们既是疯子,也是傻子,或者说是疯子加傻子。既然已经如此,也就索性疯疯傻傻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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