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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富莫还乡,
还乡需断肠
汉高祖刘邦出身卑微,当了皇帝以後,威风扬扬的回了一次家乡,留下了至今读起来仍听得见其欢笑的"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唐人薛仁贵,出身是小马卒,受尽世态炎凉,後来直至天下兵马大元帅,回转家乡,甚是荣光。元人张国宾有戏《薛仁贵荣归故里》。北宋吕蒙正曾贫居破窑,因娶了刘员外之女倍受羞辱,然而後来状元及地,令岳父母後悔不已。元人王德信有戏《吕蒙正风雪破窑记》。这些人的做法虽谈不上君子之怀,但人出了名,富了身,向父老乡亲表表功,乃人至常情,亦不可斥之为小人之心。美国人何尝不是这样呢?不说别的,就看这些职业球队们只要得了全国冠军,所在城市必然要搞个大游行,说庆贺也好,说炫耀也好,反正不能无声无息。古语说得好:"富贵不还乡,犹如衣锦夜行。"凡是人,大概都如此。
想当年刚出国时,你兜里揣着二十美元。下机场饿极了,你花一块钱买一袋花生米手都抖得利害。屋子和三个留学生合租,菜挑店里的处理货买;鸡腿能天天吃,一直吃到凡长翅膀的都不想再吃。第一次帮人打扫房子得了二十块钱,至今都规整整地夹在笔记本里舍不得用。当年那情形不比住破窑的吕蒙正强多少。当时你就天天幻想着,将来成功了,有点钱了,一定得好好回去显一显。不为别的,就为偿还这几年的辛苦,去做几天像样的人,去让为自己牵肠挂肚的父母亲人也荣光一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学也上到头了,工也打到顶了,虽没像刘邦那样当了皇帝,也不如薛仁贵吕蒙正那样有出息,但确实和刚出来那会儿比有天壤之别了。你拼命攒起了一万元,于是,你想回家了,想实现那个曾激发你多年奋斗的宿愿了。然而,你却愁上了。全家的来回飞机票一买,已去了三千。然而礼物呢?你当然可以无所谓地两手空空回去,父母从来都是理解你的,兄弟姐妹也不会那么在意。然而,七姑八姨呢?乡亲们呢?左邻右舍呢?小学同学们?中学哥儿们?过去的同事们?得了,这个钱不能省,这么多年第一次回去,打肿脸也得充个胖子。于是你街上转了一次,觉得还没买什么东西,又是五千去了。望着剩下的两千,你犯上了愁:北京南京两边的来返机票,回美国要买的书,还有做梦都想着的三峡桂林行....桂林可以等老了再去,可三峡呢?下次去也许已是平湖一片了,那么多美好诗歌传说为你营造起来的美丽图画就永远永远地不能亲睹了。所以一定得去。而这钱能让已为不断涨价搞得愁眉苦脸的父母为你出吗?当然不能!你想算了吧!干脆别回去了吧。然而你年迈的双亲已是白发苍苍,你出国後一直以你为荣的侄儿侄女们早就向小伙伴们炫耀你的回乡,那久别的哥哥姐姐盼着你回去重温那昔日滚打一起的孩提时光。于是,你又颤巍巍地从那几乎是一块一块攒起来的有限的存折里再拿出两千,心里说这就是全部了。
于是,你回来了,阔别了这么多年,你终于回来了。你乡音尚未改,鬓毛也未衰。这儿还是黄浦江,那儿还是上海滩,和你梦中的几乎完全一样。然而,你一坐上大哥为你叫来的出租车,你就知道什么变化了。从机场到火车站连十里都不到,那司机却要你六十圆人民币。你掐着手指一算也要七八美元。再加几美元几乎可以让你从洛杉矶开到旧金山了。但是你还是得坐。你终于到了火车站,好不容易挤上了火车。刚坐了下来,正准备擦擦汗,那早就盯着你的乘务员过来了。她说你一人带了两个大箱子,用了近两个人的空间,要补交八十圆行李费。你刚想和她理论,她眉一横,说你要不交就请下去。你看看汗流满面的大哥,二话没说,交了。于是大哥说他忘了告诉你,行李箱上的飞机票标签应该撕掉。于是你第一次听到"宰客"这个你从中学到大学,从学士到博士,从国内到国外都未曾听过的新名词。于是你才知道了在那里应该千方百计隐藏自己的身份。最好装得和在那里的穷学生一样。你觉得从未有过的滑稽,你以前只梦想着如何像薛平贵那样敲锣打鼓地衣锦还乡。从没想到最好要穿上补丁服,偷偷的做人。
你终于到了家,你见到了阔别九年的亲人,你沉浸在欢乐与眼泪之中。你开始忘却了疲惫与路上的烦恼。你想以後至多不坐出租车,不带大箱子出门罢了。第二天,你小学上课一起作弊的同桌来了,你中学帮你打架的铁哥们儿来了,你大学荤素不拣,无话不谈的舍友来了,你那从小帮你换过尿布缝过衣服的邻居大娘来了。有的来了一个,有的来了全家。于是你打开了那让你和大哥累了一路还罚了八十圆的箱子。你拿出一包包算好了的礼物,你嘴里说着"不成敬意敬请原谅",脸上挂着歉意的微笑,一包一包递了过去。正在这时,你那不在计划中的曾有一次帮你托人买过比绿卡还难搞的火车卧铺票的邻居的儿子来了。于是,你着起忙来,匆匆从还没分发的大哥一家的礼物里抽出了一盘录音带,一条T恤衫,总算是应付了。
礼物发下了,大家坐定了,突然你觉得少了什么。对了,烟!九年没闻过多少烟的你竟忘了在那个社会里这最其码的向人表示友善的东西。于是你只得呈上父亲递过来的国产烟,并连连道歉说忘了带点洋烟了。于是大家回忆了许多,询问了许多,你觉得累了,话也渐渐少了。大家都察觉了你的疲眷,嘱咐你早点休息,但没忘了定好请你的日子。你说下个星期都排满了,实在没时间了,他们说那就下下个、下下下个或下下下下个星期,不等你说行就不走。你觉得很是过意不去,只好答应了。于是从第二天开始,你就开始了新形势下的长征。你以为送过一次礼就可以了,可没想到第一次去人家,看到那一家人忙得满头大汗以一桌丰盛酒席招待你,而你却两手空空时,就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尴尬。每多上一道菜,你就觉得座子上多了一根针儿。因为你不过才给人家两件四块钱的T恤和两包五块钱的巧克力!于是从第二家开始,你才知道得买点东西。这时你才知道当年很贵重的水果罐头和麦乳精早已不能算是礼物了。你于是知道了什么叫珍珠粉、乌鸡素、燕窝茶、中华鳖精。你也知道了买一盒鳖精的钱就等于你当初在加拿大史密斯家割半日草,美国约翰逊家拖一天地。然而,你再也不愿去遭受那份尴尬,只好硬着头皮买了一包又一包,一瓶又一瓶。两个礼拜过去了,该去的人家还没去一半,去三峡的钱已所剩无几。于是,你开始想方设法找出各种理由推却这些盛情,结果有人理解了你,说没关系,来日方长;有人却说从此再也不愿见你。你本来想回故乡重温那旧日的友情,可从没想到是来把你们的友谊送进坟墓里。
于是你预计的两个月的旅程缩短了一个月。桂林未去,三峡未行,多少该作的事没作,该看的人没看,你匆匆地逃上了回美的班机。透过那缓缓上升的飞机窗,俯视那滚滚流淌的江河水,你想起项羽当初边宁愿乌江自刎也"无颜见江东父老"的故事。你自知没有项羽的勇气,可能也不会冒那个傻气。你只是长叹着:"未富莫还乡啊-----还乡需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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