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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
他坐在那吃汉堡包,从後面瞅着眼熟,绕过去一看,果然是他。却见他脖子上带着个白绷带,把他的头像公鸡似地举着。
"出车祸了?"我问。
"嘘..."他把手指放在唇上:"没事儿,等着保险公司赔钱呢!"我明白了。"能赔多少呢?"他摇了摇头:"还没说定,至少五千吧。"顿了一下,又说:"可胡律师,卢医师也得分一些....人家也出了力,是吧?"我没有回答。寒喧了一阵,他胡乱擦了擦嘴说:"我真不能多聊,还得去见卢医师。"说着便翘着个脖子,出门进了一辆後面瘪进一大坑的马自达晃悠悠地去了。
第二次见到他,他正往车里躜,听我叫他,就转过身来。脖子上的绷带没了,左臂却吊起了石膏。见我的表情,便轻轻晃动了一下胳膊说:"没大事,有点儿不利落罢了。"转眼又像贼似地凑到我耳朵根:"这次啊,胡律师说不下一万就不下这个石膏!"说着又一指那车:"还能开,奇迹,是不是?"我望那车,屁股上的坑还在,左门又陷进了一块,如我眼前伤残的他一般。他提着那左臂,呲牙咧嘴地挤了进去。一拧车钥匙,车便噗哧噗哧老牛喘气般响了起来。我走近两步:"小心一点儿!"他听不见,仅冲我灿烂地一笑,走了。
那年冬日的一个早晨,我在那汉堡店喝咖啡,就见那门缓缓从外面被打开。先进来一条拐棍,我心一拎,果然他就瘸着一条腿跟了进来。瞧见了我,瘪嘴一笑,右脸有点浮肿。我上去要扶他,他不要,却买了一杯可乐和一袋法国土豆条在我前面坐下,拿眼睛直瞪瞪地望我看。我心发慌:"你....到底为什么...??"他神秘地说:"快啦...快啦..."见我不解,凑过来说:"那边蛇头说了,再有两万,我妻子和儿子就可以一块儿过来啦!...真想他们啊!"我永远忘不了那副眼神,像一个刚醒的孩童,朦胧地说着昨夜的梦。"这次啊,"他指指自己的腿,"可是个大数目啊....""有戏吗?"我的声音有点发颤。他稍作沉吟:"应该没问题....当然,胡律师,还有...卢医师也得分...."说着,神色就有点黯然。稍顷,又好像很高兴的样子说:"我得去见胡律师了,明天还有庭外证词呢!"然後先把那拐儿立直了,再把屁股移到椅子边,左脚先站起,再提那伤了的腿。大概起身时碰了桌角,痛得"嗷嗷"起来。我去为他开了门,他出去後转身对我说:"等太太孩子到了,请你吃饭。"我听了,想哭。他走了一步又回头:"其实你也试一试,比打工强多了....完不了命的,找胡律师。"我听了,死劲摇摇头,下意识地把身体挪到门後。
我再也没见过他。真的希望能再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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