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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
汤
丹尼尔和王小梅从诊所出来後,俩人的手就像绳儿牵着一样紧紧拉在一起。丹尼尔深情地望着小梅说:"如果这是个女孩儿,我希望她像妈妈一样漂亮。"王小梅妩媚地把头依在丹尼尔宽宽的肩上:"如果是个男孩儿啊,我希望他像爸爸一样强壮。"
丹尼尔和王小梅没有理由不幸福。两人在上东部名牌大学时堕入爱河,毕业那天举行婚礼,双喜临门。蜜月刚度完就各自找到了称心的工作。丹尼尔在赫赫有名的戴尔公司作电脑设计,王小梅在H&Block作会计。结婚的头两年,相恩相爱,举案齐眉,几乎连嘴都没拌过。去年在这长满花草的小山坡上买了这坐四千尺的房子。日子过得舒坦了,房子住得空旷了,就想要个宝宝了。为了此项百年大计,丹尼尔和王小梅着实好好准备了一番,都有正规教育的他们在养育後代上也对科学方法笃信不疑。各种参考书籍读了一大框,富有经验的人访了一大群,条条框框烂熟於心。维它命,蔬菜汁,高蛋白,低脂肪。该吃的,即使流着泪也都塞了;不该吃的,即使馋得流口水也都拒了。作那大事儿前,两人都请了几天假,听足了音乐,洗透了澡,舒透了筋骨,然後科学地恩爱了一次。只一次也就中了的。
确诊後更不敢怠慢。王小梅刚两个月就向老板辞了工。反正她的专业即使到了中国人相信的共产主义也会供不应求,不必担心将来找不到事作。每天丹尼尔一下班就早早回家,拉着王小梅的手在屋前屋後的大街小道一个劲地溜达,据书上说,散步对胎儿有利。才三个月,王小梅就开始和肚子说话,唱儿歌。据有经验的邻居说,这样生出来的孩子和母亲最贴心,容易交流。步子溜达得多了,王小梅夜里也乱蹬脚;歌儿唱得勤了,梦里也嚎出声来。而丹尼尔丝毫不介意,恩爱有加无减。王小梅心中充满了甜蜜和感激。如意郎君的一切表现打破了许多她的朋友们曾有过的善意或恶意的"中国人和美国人"无法结合的神话。
直到有一天,王小梅在镜子前打量自己,惊讶地注意到了自己脸上的气色的变化。原来那花儿般的脸蛋儿这会儿开始有了几点雀斑儿。肚子那儿的似有似无的崛起也多少破坏了原有的杨柳般的苗条。她的眼睛又溜到镜子旁边挂着的自己和丹尼尔结婚时的合影,第一次心里浮起了一丝哀愁。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注意到丹尼尔比平时迟回来了三分来钟;第一次没走满八条街就说要回家;第一次到了夜里十二点也没睡着觉;第一次在丹尼尔打呼时发生了口角。
王小梅的情绪变化使小俩口都有点烦恼。於是丹尼尔带着王小梅访问了医生,还查了一些书籍,医生和书上都说王小梅的情绪变化是正常的孕期反映。两人便释然许多,手儿又拉得紧紧地出了医务所。
三月底,超声波测验测出了是个女儿。没有丝毫男女偏见的丹尼尔和王小梅都浮出欢心的微笑。只要是爱的结晶,男女都一样。
直到又一天,王小梅给腹中的女儿唱完了歌,讲完了故事,站在窗口望着外面。那远处的天空飘着雪白的云儿,一条清淡的山脉婉延起伏如少女的眉儿。王小梅觉得这个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她正想着,回忆着,突然觉得好像有人在唱一串山歌,那歌词儿说:"月儿啊皎皎,山儿啊渺渺,树儿啊高高,乖儿啊好好。"但那歌声听起来如此熟悉。对!这不是妈妈的声音吗?她连忙拿起了电话,挂向远在太平洋彼岸江南的妈妈:"妈,你是不是刚刚在唱一首儿歌?"妈妈说没有,王小梅把歌词说了。妈妈奇怪地说,这确实是她的歌,但那还是当年王小梅在摇篮时她自编的歌。王小梅一听,眼就热了。
那天晚上,许多小时候的事在王小梅心里一下全腾了上来,像是一个音乐盒子被突然打开一般。她突然想起自己五岁时妈妈怀着妹妹的时候的样子,她还想起了已过世了的爸爸。爸爸是个沉默的人。她不记得爸爸像丹尼尔对自己那样曾对妈妈温柔体贴,陪妈妈散步,或下班回来後在妈妈脸上亲一下说"亲爱的,我回来了。"但她记得爸爸每次星期天都会去乡村的河塘捕鱼,然後回来亲自去鳞作汤或红烧给妈妈吃。他想着想着,突然就想起了那久违的鱼汤的味儿来。於是,在庆幸自己有一个极为体贴的美国丈夫的同时,浮起一丝没有鱼汤的遗憾。
等丹尼尔下班後,她就说了鱼汤的事。丹尼尔一听,说"鱼汤?!"还皱了皱眉头。这一点使王小梅很不愉快。王小梅说:我爸爸当年常为怀孕的母亲作鱼汤。丹尼尔一听就连忙解释说,美国人从不吃鱼汤,所以他一想到鱼能作汤就有点恶心。不过你要吃,我就去超级市场买去。王小梅又说:"要活的,得去中国人的超市买。"丹尼尔听了,又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王小梅看了,很是伤心。
但丹尼尔毕竟还是开了五十里路去买了几条活鱼,回来後按照王小梅记忆中的程序作了一碗鱼汤。王小梅充满感激地坐上桌子,兴致勃勃地喝了一口,就呼哩哗啦几乎把肠子都吐了出来。
那晚,王小梅和丹尼尔步也没有散,歌也没有唱,怎么也睡不着。王小梅耳朵里全是妈妈的儿歌,脑子里也全是爸爸作的鱼汤。丹尼尔第二天安慰说再去五十里以外买活鱼。王小梅伤心地摇摇头,说不是江南的那种鱼,不必了。她没有告诉丹尼尔的是,他作的全不是爸爸当年作的那个味儿,她怕丹尼尔伤心。
鱼汤问题似乎使王小梅出奇地低落起来。吃不好也睡不好,还整天站在窗前发呆。有一天夜里,王小梅被肚中一阵极不正常的挪动惊醒。丹尼尔立刻带着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诊断是不正常胎动,嘱咐王小梅一定要注意情绪,不要紧张,注意休息。四月大的胎儿还是十分不稳的时候。丹尼尔在一旁插嘴说:"书上也是这么说的。"王小梅看看丹尼尔,那神色却是有点凄然。
可是王小梅怎么也恢复不到往日的心情状态了。步也不散了,歌也不唱了,屋里屋外都寂寥下来。有一天王小梅又在窗口看那一抹远山,那几条白云。突然就觉得腹部剧烈疼痛起来,她给丹尼尔打电话,丹尼尔却不在,就打了911。等丹尼尔得到消息赶到医院时,护士们已经换完了流血的床单。他看王小梅的脸色,如他那不成功的鱼汤一样惨白。
在医院门口,丹尼尔和王小梅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再拉着手。回到家後,王小梅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呆呆地望着窗外。丹尼尔坐在一边,叹了口气,打破沉默地说:"怎么会呢?"
王小梅没回头,也没吭声。
丹尼尔:"我们可是一步一步都按着书上和医生说的呀。"
王小梅还是没说话。
丹尼尔顿了一会儿,问:"是不是因为没有鱼汤呢?"
王小梅还是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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